横梁擦过他的手臂,剧痛,皮开肉绽。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冲回芦苇丛,死死趴着,不敢再动。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怎样了。
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六年后,他在谢府花厅,当众吻了她。
她袖中藏着刀,抵在他腰间。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要报仇吗?我教你。”
那时他想的是——
是你。
原来是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十六岁那年推开我的时候,”她说,“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摇头。
“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砚沉默。
后来。
后来他查了十年隆昌号的账,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他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被九爷抬回房里。
醒来时,九爷递给他一张纸条。
“少爷,谢家嫡女行笄礼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他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九爷为何要告诉他这个。
他只知道,从那日起,他便记住了她的名字。
谢停云。
停云。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他查过这两个字的出处。陶渊明的诗,写思亲。
他想,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她做一个温婉贞静的女儿,在父母膝下承欢,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他不知道她后来会变成这样。
会袖中藏刀,会孤身闯密室,会攀陡崖杀暗敌,会在暴雨中蹲在树下替他新栽的晚雪培土。
会在他追索十年、终于得见真相那夜,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
会说“活了”。
会说“明年一起看”。
会说——
“我陪你。”
沈砚看着她。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镀上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说:
“那年在花厅吻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我查了十年隆昌号,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我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他顿了顿。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醒来时,九爷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的笄礼日期。”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从那日起,”他说,“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夜花厅见你,不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
谢停云听着。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承认那夜推开过她。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承认的,不止是那夜的推开。
是从十六年前那一眼起,便再也无法忘记。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很大。
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并肩站在码头边,很久很久。
日影西斜。
谢停云忽然开口。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沉默。
“恨过。”他说。
“恨了十年。”
谢停云点头。
“我父亲也恨过沈家。”她说,“恨了十年。”
她顿了顿。
“隆昌号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
“沈砚,沈谢两家的血仇,不是隆昌号一家的罪。那些年里,谢家杀过沈家的人,沈家也杀过谢家的人。每一笔血债,都有人真真切切地死,有人真真切切地痛。”
她顿了顿。
“这账,没法一笔勾销。”
沈砚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谢停云迎着风,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十六年后,我入府为质,你给了我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
“这些,”她说,“不是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给我的。”
沈砚沉默。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一句话。”
他等着。
“沈谢两家的仇,我们这一代,也许解不了。”她说,“但下一代,下下一代——”
她顿了顿。
“总要有人开始走。”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人世间。
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不用枕戈待旦、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
他父亲没有做到。
他大哥没有做到。
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想,也许他可以。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日暮时分,他们离开码头。
马车辚辚,驶回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七月三十。
距离那夜花厅,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恨他入骨,袖中藏着刀,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四个月后,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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