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低下头,饮了那口茶。
茶汤入口,烫的。
烫得他喉头一滚,烫得他眼眶微热。
他没有抬眼。
“你父亲,”他说,声音很低,“比我会做父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将他手中那盏烫茶换下来,另斟了一盏温的,放入他掌心。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盏温茶,很久很久。
暮色四合时,沈砚从停云居离开。
他走得很慢。肋下的伤还未痊愈,云台山那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命,大夫说至少需静养月余。
可他没有让人扶。
他只是沿着回廊,一步一步,走回他自己的院落。
那几页卷宗还在膝上摊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盏温茶早已凉透,他却一直握在手里,直到秦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才低头看了一眼,将空盏放在廊边。
他推开自己院门。
庭院里空无一人。他素来不喜仆役近身侍奉,连洒扫都是隔日才做。院角种着一丛他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素心兰,无人打理,蔫蔫地伏在盆边。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丛半死不活的兰草。
父亲生前常说,素心兰最不好养,水多烂根,水少枯叶,阳光太烈晒伤,光照不足不开花。
“这花性子傲,不能强求。”父亲当年一边给兰草分盆,一边对他说,“你只管给它土、水、光,开不开花,是它的事。”
他那时十岁,蹲在父亲身边,似懂非懂。
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你长大了,遇见想对她好的人,也一样。”
他那时不懂。
此刻他站在父亲手植的素心兰前,看着那些萎靡的叶片,忽然想——
那株晚雪,今年也没有开花。
但叶子长得很好。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渐起,吹动他空荡荡的袖口。他低头,看见袖中那只锦盒露出一角。
他取出锦盒,打开。
断续草静静地躺在丝帕上,干枯,脆弱,叶脉如刻。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锦盒合上,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放在一处。
五月的后半程,江宁府下了三场雨。
一场比一场绵密,将整座城浸润在水汽里。秦淮河涨了春汛,河水漫上石阶,泊船的码头比平日空阔几分。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在暗处悄然传开,几家与隆昌号过从甚密的商号开始悄悄撤股、盘店、举家离城。
谢停云从藏书楼带回的卷宗越来越厚。
她不再只看水文记录。沈砚将沈家这些年查到的隆昌号脉络图也给了她,密密麻麻的标注铺满整张宣纸,从江宁辐射至苏杭、扬州、乃至北边边境。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日期、货品名录,是她从未涉足过的、盘根错节的暗网。
她逐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隆昌号不是一家商号。
它是一张网。织网的人将线头埋在沈谢两家的血仇里,让两家互为仇雠,彼此消耗,而他们从中渔利,将禁运的军械、盐铁、粮草源源不断偷运北边,换取金银与军功。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她忽然想起那夜密室里,沈砚说——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他信了十年。追了十年。
在无人同行、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她将那张脉络图折好,收入袖中。
第二日,她去了沈砚的院落。
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主动踏进他的居所。院门半掩,没有仆役通传。她站在门外,隔着那道虚掩的门扉,听见里面极轻的、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她叩门。
“进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推门进去。
沈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比她那日所见更厚的卷宗。他抬眼看她,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是她。
“……怎么来了?”他放下笔。
谢停云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脉络图,铺在他面前。
“这里,”她指尖点在一处她圈出的名字上,“谢家永平十四年曾与此人有过三笔木材交易。这笔账,谢家旧档里没有。”
沈砚低头,看着那处朱笔圈点。
永平十四年。
他父亲死后第二年。
“……此人,”他说,“是隆昌号北线二掌柜的亲眷。明面上经营木材,实则是为北边采办战车木料。”
谢停云点头。
“谢家这笔账,父亲应该不知情。”她说,“经手的是二房。”
沈砚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谢家欠你的,”她说,“不止你父亲那一笔。这十年被隆昌号利用、消耗、蚕食的账,谢家自己讨。”
她顿了顿。
“我来,不是替谢家辩解。”
她将那枚永平十四年的圈点推到他手边。
“是来与沈公子对账。”
沈砚低头,看着那枚刺目的朱圈。
烛火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良久。
“……谢小姐。”他说。
他唤她谢小姐。
不是谢停云。不是她。
是谢小姐。
谢停云心口微微一沉。
“沈某这十年追索真相,不是为了与谢家对账。”他将那枚朱圈轻轻推回她手边,声音很平,“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交代已了。这账,沈某不讨了。”
谢停云看着他。
“那你讨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书案上那盏将尽的烛火,看着烛泪层层垂落,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坚硬的山丘。
他想起那夜谢停云说,她带他回府,是要“引见父亲”。
他想起谢怀安说“女儿若选他,为父不拦”。
他想起她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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