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丑时三刻。
夜最深的时候。
停云居的烛火还亮着。
谢停云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绢帛。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绢帛上的字,她看了不下百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了脑子里,闭上眼都能浮现出来——
“永平十七年春,夫怀安与沈家议和未成。余疑其中有诈,暗中查访,得此名单……”
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
沈家这边,十一个。
谢家这边,十三个。
江宁府官场上,九个。
还有四个,她不认识。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一笔银两,一批货品,一个日期。那些日期横跨十年,最早的在永平七年,最晚的在永平十六年——沈砚父亲死前一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场谋杀,不是临时起意。
意味着有人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意味着——
谢停云的指尖抚过绢帛上母亲的字迹,停在一个名字上。
谢怀仁。
她的二叔。
那个在祠堂密室里想杀她的人。
那个勾结隆昌号、引狼入室的人。
那个被她母亲亲手记在这份名单上的人。
他的名字后面,注着“永平十年春,收隆昌号银三千两,允诺事成后让出南岸码头”。
永平十年。
那是她六岁那年。
那年母亲还没有病,父亲正当壮年,谢家蒸蒸日上。
那年二叔笑容满面地来家里拜年,给她带了一对玉兔,她很喜欢,戴了很久。
那年母亲在做什么?
母亲在暗中查访。
母亲在记录这些名字。
母亲在等待一个时机,将真相告诉父亲。
可她没有等到。
因为父亲不信。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谢停云将绢帛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很疼。
院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还没睡?”沈砚的声音。
谢停云睁开眼。
“睡不着。”
沈砚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他没有看那片绢帛。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烛火映在她眼底的那层湿意。
“名单上的人,”他说,“我认识一些。”
谢停云转过头。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笔迹凌厉如刀,是他惯常的字体。
“沈家这边十一个人,”他说,“我查了八年。其中有七个,我早就知道有问题。还有四个……”
他顿了顿。
“还有四个,是我叔公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叔公。
那个在祠堂暗室门外劝沈砚“回头”的老人。
那个满头白发、脊背佝偻、望着凋零蔷薇发呆的老人。
那个——沈砚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
“你确定?”她问。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那四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详细的日期、银两、往来信函的抄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最早的一笔,在永平八年。
那是沈砚父亲死前两年。
谢停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那夜在沈府遇见叔公的情景。他坐在廊下,望着那丛凋零的蔷薇,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敌意。
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不只是敌意。
那是愧疚。
是一个将死之人,面对仇人之女时,无法言说的心虚。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更鼓。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追了十年,终于知道是谁了。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时她以为他是在说隆昌号。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说的是更早的事。
是那些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确认的事。
是那些他查了八年、却始终无法开口的事。
是叔公。
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望着那片烛火,一动不动。
良久。
他忽然开口。
“我八岁那年,父亲教我骑马。叔公站在旁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死后,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亲自照看。我发高热,他守了三天三夜。我学武受伤,他亲手给我上药。我查隆昌号,他说,查吧,查清楚了,给你父亲报仇。”
他顿了顿。
“我查了八年,查到他头上。”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传来五更的更鼓。
天快亮了。
十月二十二,辰时。
谢停云一夜未眠。
她将那片绢帛重新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又将那串纸鹤从窗前取下,一只一只数过去,又重新挂上。
九只。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父亲走了。
母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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