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
江宁府入了深冬。
停云居的炭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气隔着两层棉帘。谢停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细瘦的线条。那三枝梅花还在窗内开着,最盛的那枝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窗台,粉粉的,薄薄的,像撒了一把碎绢。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起身去收拾那些落花。
一片一片,轻轻拾起,托在掌心。
十二片。
她数了数,用一块素白的帕子包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那里面已经有了一枚兽头铁令,一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一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一卷亲笔祭文,母亲的那些信,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几片梅花的落瓣——
还有一缕,是昨夜新添的。
昨夜。
谢停云的手指触到那缕新添的东西,微微一颤。
那是沈砚给她的。
昨夜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昨夜。
沈砚来得比平日晚些。
谢停云正在灯下给梅花换水,听见院门响,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见她看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脸色有些异样。
不是苍白,不是疲惫,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
沈砚沉默片刻。
“今日,”他说,“是我母亲的忌日。”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中的青瓷瓶,走到他面前。
“你去祭拜了?”
沈砚点头。
“去了。”
谢停云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母亲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她握紧。
“沈砚,”她说,“你想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
谢停云微微一怔。
沈砚握着那把剪刀,看着她。
“我想——”他顿了顿,“剪一缕你的头发。”
谢停云愣住了。
“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母亲临去前,剪了一缕头发留给我。我一直收着,收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
“今日我去看她,忽然想——”
他没有说下去。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
是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她也会像母亲一样,突然就没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花,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看着沈砚。
“好。”她说。
她在椅子上坐下,散开长发。
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沈砚走到她身后,握着那把剪刀。
他的手有些抖。
谢停云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说:“剪吧。”
沈砚深吸一口气,轻轻拈起一缕发丝。
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他掌心。
他用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母亲那缕头发,放在一处。
谢停云站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她说,“你要好好收着。”
沈砚点头。
“会的。”
他顿了顿。
“一辈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很轻。
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很久很久。
此刻,谢停云坐在窗前,手指触着贴胸暗袋里那缕新添的头发。
红绳系着,和她母亲那缕一样。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又在窗边坐着。”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会着凉。”
谢停云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这是什么?”她问。
沈砚将锦盒放在她手里。
“打开看看。”
谢停云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坠。
白玉的,雕成小小的梅花,每一朵都有五片花瓣,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珍珠。在烛光下,那珍珠泛着温润的柔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谢停云看着那对耳坠,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
“不喜欢?”
谢停云摇头。
“喜欢。”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忽然送这个?”
沈砚沉默片刻。
“我母亲留下的。”他说,“我一直收着。今日——”
他顿了顿。
“今日想给你。”
谢停云看着那对耳坠。
芸娘留下的。
留给儿子的。
儿子给了她。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她说,“太贵重了。”
沈砚看着她。
“不贵重。”他说,“你更贵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将那对耳坠轻轻戴上。
白玉梅花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衬得她的脸愈发素净。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晚光的枝桠上。
她站在窗前,他站在她身后。
她的手被他轻轻握住。
很暖。
十二月初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只有几句话——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