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的。
祖昭看了片刻,转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海棠早已谢尽,石榴也落果了。廊下摆着几盆新菊,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相间。
司马衍在殿内习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孤还剩十张。”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铺纸研墨。
两人各自临帖,谁也没说话。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张写完,司马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看了一眼祖昭,忽然道:“父皇今日精神好些?”
祖昭点头:“陛下批了殿下那篇策论。”
司马衍眼睛微亮,又强自按捺,故作平静道:“父皇怎么说?”
“说殿下写得平。”
司马衍怔了怔,低下头。
“但殿下也说了自己的见解。”祖昭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末了道,“陛下没有说殿下错了。”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收拾案上的字帖,动作很慢。窗外菊影映在他侧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十岁孩子的圆润,眉眼间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沉静。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在。”
“父皇每次召你说话,你都记在心里么?”
祖昭想了想:“记不住的更多。”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孤记不住父皇说过的话。”太子殿下轻声道,“每次侍疾,孤只记得父皇咳了几声,用了多少药,进粥时烫不烫。他说什么,孤一出门就忘了。”
他顿了顿。
“好像忘了,他就没有病那么重。”
殿外秋风拂过菊叶,簌簌轻响。
祖昭望着太子殿下,忽然想起半年前,式乾殿侧殿中,那个攥着麻绳红了眼眶的孩子。
“殿下。”他轻声道,“臣也记不住父亲说过的话。他临终时握着臣子的手,臣只记得那只手很烫,指甲泛青,怎么捂都捂不暖。他说了什么,臣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司马衍看着他。
“臣只记得,他说北伐未完。”
殿中静了很久。
司马衍低下头,把案上一张写废的字帖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北伐……孤在书上读过。”他轻声道,“祖车骑打到黄河边,胡人不敢南望。孤不明白,明明都打到黄河边了,为何不接着打?”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叠成方块的字帖塞进袖中,抬眼看向窗外。菊花在秋阳下开得烂漫,金黄雪白,一片灿然。
“父皇说,等孤再大些,让孤去京口看看。”太子殿下说,“看看你的讲武堂,看看那些从芒砀山回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
“孤想去。”
祖昭望着他,轻声道:“臣陪殿下去。”
秋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的字帖边角。司马衍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入夜时,祖昭出宫。
神虎门外,王恬已在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几步,低声道:“祖父让我问你,陛下今日如何。”
祖昭想了想:“批了太子一篇策论,说了半个时辰话。进了一碗粥,没咳血。”
王恬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出,混着秋夜将至的凉意。
“周横那批人,下月能上校场么?”王恬问。
“能。”祖昭道,“师父说,再练两个月阵型,年底可与老兵营合操。”
“讲武堂那边,庾翼天天念叨你。”王恬笑了笑,“说你再不回京口,他便要把你那些阵图摹一套带回建康自己揣摩了。”
祖昭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恬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阿昭,你这半年变了不少。”
祖昭偏头看他。
“从前你话多些。”王恬道,“如今常常不出声,问你才答。”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说,多看多听,少说少错。”
“韩将军是怕你在宫中得罪人。”王恬道,“可你对着我与庾翼,也这样么?”
祖昭没有答。
街角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拖得悠长。暮色渐沉,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
“我怕说错。”祖昭忽然开口,“陛下待我好,太子殿下也信我。我怕哪句话说错了,辜负了他们。”
王恬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祖昭,暮色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比方才郑重。
“阿昭,你才八岁。”
祖昭没有答。
“祖父八岁时,在琅琊老宅读书,日日被先生罚抄。”王恬道,“庾翼八岁时,追着府里的鹅满园子跑,被他父亲提着耳朵训。谢安八岁时……”
他顿了顿。
“谢安还没八岁。”
祖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
“我八岁时,在京口大营跟师父学扎草人。”他轻声道,“那时不知道建康城什么样,不知道宫里什么样,不知道太子殿下练渔夫结会把手指勒出血印。”
他顿了顿。
“如今知道了,反倒不敢说话了。”
王恬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便学。”他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祖昭点点头。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中荡开。他回望台城方向,重重殿宇已融进夜色,只有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那么远,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与王恬一同走入渐浓的夜色中。
十月初一,司马绍病又重了。
这次来势比以往更急。前三日只是微咳,第四日便起不来身。御医轮番入侍,方子开了十几道,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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