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次把菜送到谷口。
这一次他没有交给守卫。
他把菜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菜刀。
那是他初到沸血谷那年,用全部积蓄打的。刀身狭长,刃口微弧,刀背刻着一个小小的“卫”字。
他把刀插进谷口这块青灰色的巨岩里。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送的那道菜,后来被谁吃了。
娃娃鱼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身,面对巴刀鱼。
“三百年前的厨子,”她说,“和今晚沸血谷的宴,是同一个人请的。”
巴刀鱼看着她。
“谷主的独女。”他说。
娃娃鱼点头。
“她等丈夫等了三年,等卫青冈等了十年,等谷主原谅自己等了三十年。”
她顿了顿。
“今夜是她三百岁寿辰。”
风从巨岩裂隙里涌出来。
不是三百年的霉朽气息。
是赤水沸滚时腾起的那种、灼人眉睫的热。
巴刀鱼把手掌贴上去。
热的。
这块被风雨侵蚀三百年的石头,根部那道插过刀的裂隙——
是热的。
黄片姜终于开口。
“沸血谷历代谷主,都是女子。”他说。
“第一代谷主是玄界与都市刚刚出现缝隙那年,误入谷中、被赤水烫瞎双眼的凡人。她在谷里活了九十七年,死前悟出以赤水淬炼玄力的法门。”
他顿了顿。
“第三代谷主是她收养的孤女。第六代谷主是她女儿的女儿。第十三代——”
他看着巴刀鱼。
“就是今夜请你做菜的人。”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掌心被烫出一片浅浅的红。
不是烫伤。
是某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比玄力更古老、比血脉更直接的——
邀请。
“走吧。”他说。
青冈槽在身后渐渐远了。
巴刀鱼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娃娃鱼在经过那块巨岩时,脚步停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问。
又走三十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巴刀鱼闻到了硫磺味。
不是都市边缘化工厂泄漏的那种呛人的臭。
是更深处的。
像地底烧了三百年、从未熄灭的某场大火,把岩层烤透,把水烧沸,把空气蒸成湿润的、滚烫的、贴到皮肤上就化不开的膜。
黄片姜停下来。
“到了。”
巴刀鱼看着前方。
没有谷。
没有门。
没有沸血谷任何一部典籍里记载过的、地标性的奇观。
只有一片缓坡。
坡上长着和沿途一模一样的野草,开着一模一样的白花蔷薇,盘旋着一模一样的、被硫磺味驱赶得飞不高的山蝇。
酸菜汤把背囊卸在地上。
“到哪了?”他四下张望,“谷呢?”
黄片姜没有回答。
他看着巴刀鱼。
“三百年来,”他说,“能走进沸血谷的客人,都需要做一件事。”
巴刀鱼等着。
“谷口守卫会问你三个问题。”
黄片姜顿了顿。
“答错一个,三年后才能再来。”
酸菜汤:“答对呢?”
黄片姜没有理他。
他看着巴刀鱼。
第一个问题从虚空里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
是从地底。
从那些野草的根须。
从白花蔷薇卷起的叶背。
从盘旋不去的山蝇薄到几乎透明的翅膜。
声音很老。
老得像把一句话含在嘴里温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人可以说。
“三百年前,有个厨子在这里插了一把刀。”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缓坡。
看着坡上每一寸和沿途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野草与蔷薇。
他没有见过卫青冈。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用赤水卤肉吊汤的凡人厨子,在插完那把刀、放下那道菜之后,究竟有没有回头。
但他想起了娃娃鱼的话。
她等丈夫等了三年。
等卫青冈等了十年。
等谷主原谅自己等了三十年。
她三百年来没有走出沸血谷一步。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的宴。
巴刀鱼开口。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敢回头。”
虚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酸菜汤开始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久到娃娃鱼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一片被硫磺熏黄的草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第二个问题。”
“三百年前那道菜,被谁吃了?”
巴刀鱼看着缓坡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
等了三百年的等。
“谷主的独女。”他说。
他顿了顿。
“她每一道都尝过。”
“只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风停了。
野草不摇。
白花蔷薇不颤。
山蝇不知什么时候飞尽了。
那个声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日头从偏西沉到山脊边缘,久到硫磺味从浓转淡,久到巴刀鱼以为自己答错了第二个问题,今夜将折返都市、三年后再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
比方才更老。
比方才更轻。
“第三个问题。”
“卫青冈还活着吗?”
巴刀鱼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把刀插进青冈槽的凡人厨子,后来去了哪里,活了多少年,死在何人的怀里。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娃娃鱼。
娃娃鱼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很轻。
像三百年前沸血谷那个新婚三日便送丈夫出征的女子,站在谷口,对着不会回来的人,憋了三百年终于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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