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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草灵听着,不置可否。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祥瑞。让司苑局去查土壤,去问钦天监今岁的风向与雨水。查来查去,不过是她苦心经营十年,土壤改良见了成效,又恰逢风季平和、雨水丰沛。
她把这些解释一一说给皇帝听。
他听完,仍只是说:“是你的功劳。”
她不再争辩。
有些事,他已经习惯了归功于她。正如她已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春天。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三月十七,长安的使臣抵达乞儿国都城。
毛草灵那日正在教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女认字。她开蒙用的《千字文》还是母亲手抄的,来乞儿国时带在身边,书页已翻得卷边。她指着“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八个字,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主,陛下请您即刻前往宣政殿。”
她放下书,理了理鬓发。
宣政殿不是后宫议事之所。十年间,皇帝只在那里召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她提出修渠,一次是边关告急,还有一次,是她诞下皇长子的次日。
她穿过长长的宫道,杏花落在肩头。
殿中不只皇帝一人。
礼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广袖褒衣,峨冠博带,是大唐使臣的装束。
毛草灵站定,没有立刻看向他们。
她先向皇帝行礼。
“陛下。”
他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扶手——那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使臣跪拜,口称公主。
他们带来的消息并不突然。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先帝驾崩,新君践祚,朝中清洗了一批旧臣,她的父兄得以平反。如今她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忠良之后、御封的国后夫人。
大唐要迎她回去。
“公主离国十年,”使臣垂首,“圣上思念至深,特遣臣等恭迎公主还朝,以全孝道,以慰天伦。”
毛草灵听着,想起那株总也不开花的胡杨。
她想起初来乞儿国的第一个春天,沙暴围城七日,她被困在殿中,从窗缝里看见宫人们用布蒙住口鼻匆匆奔走,像一个个模糊的魂灵。
她想起第一次上朝议政,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庭驳斥她“妇人干政”,声如洪钟。她站在那里,没有辩驳,只是平静地将水利图卷又展开了两寸。
她想起皇长子出世那夜,皇帝在外殿踱了一整夜。乳母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动作那样生疏,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还想起许多事。
想起青楼耳房里的那些姑娘,她们把攒下的铜板塞给她做盘缠;想起和亲路上遇见的劫匪,她情急之下用流利的胡语骂了句脏话,把匪首骂愣了;想起宫变那夜,禁军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皇帝把剑塞进她手中,说“若有不测,你从密道走”。
她没有走。
她与他并肩守在殿内,直到勤王之师的火光映亮天际。
这些,她要如何说给使臣听?
“凤主。”
皇帝的声音。他很少这样唤她。平日私下里,他有时唤她的名字,有时什么都不唤,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此刻这样。
“你不必此刻答复。”他说,“从长安到此,路途迢递。使臣亦需休整。”
他替她挡下了这道抉择。
就像十年前,他把凤印放在她面前,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她知道他从不勉强她。
她也知道,他从不挽留她。
——他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在她想要任何东西时,把那样东西放到她手边。
毛草灵回到寝殿,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那株杏树是她入宫那年亲手种的。初来时不过三尺高的细苗,如今已高过屋檐。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过时落一阵雪。
她想起长安故宅里也有杏树。母亲在世时,每逢花期都要举办赏花宴,世家命妇们穿着最时兴的裙裳,在树下品茶联诗。她那时还小,躲在母亲身后偷点心吃,嘴角沾了梅子粉,被表姐笑着揩去。
那些记忆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努力回想家人的面容,能想起的却只有画像般的轮廓。父亲爱板着脸训人,但每年她生辰都要亲手给她雕一枚木簪;母亲体弱,倚在榻上教她绣花时总要咳嗽,却从不许她放下针线。
他们是她割舍不断的血脉。
可是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株杏树前。枝头有一朵半开的花苞,被昨夜的风雨打得垂了头,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她伸手,轻轻托住那朵花。
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使臣安置在四方馆。”皇帝说,“鸿胪寺安排了三日后的宫宴。”
“嗯。”
“你的父兄……”他顿了顿,“朕已命人拟了礼单。”
毛草灵转过身。
他站在杏花疏影里,面容半隐在明暗之间。十年过去,他鬓边已生了白发,眉间那道在宫变时留下的旧伤愈发浅淡。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她初见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他眼里有审视,有惊艳,有对未知的期待。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事不明。”
“你说。”
“十年前,陛下为何选臣妾?”
殿中安静了片刻。
她问的不是择她为后——那时他力排众议,把凤印交到一个“青楼出身的冒牌公主”手中,满朝哗然,老臣们跪在太庙前哭了一夜。
她问的是最初的最初。
唐朝要送公主和亲,乞儿国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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