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认识我?”那孩子忽然问。
花痴开点点头。
“三十七年前,他就认识我了?”那孩子又问。
花痴开又点点头。
“那我……到底几岁了?”
花痴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那孩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困惑。
“你想知道?”花痴开问。
那孩子想了想,摇头:“算了。知道了又怎样?我还是我。”
花痴开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聪明。
第七个守关人是个女人。
不是年轻女人,也不是老女人,是一个说不清年纪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桥边,面前放着一面铜镜。铜镜擦得很亮,能照见人的影子。
她看见花痴开走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可花痴开看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刺了一下。
“花公子,”女人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水,“奴家等了你很久。”
花痴开在她对面坐下。那孩子乖乖站在一旁,不吵不闹。
“夫人要赌什么?”
女人摇了摇头:“奴家不赌。奴家只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花痴开。
花痴开往镜子里看去——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镜子里是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温和。他的眼睛和花痴开很像,鼻子和花痴开也很像,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那是花千手。
花痴开的父亲。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四十年前,”女人轻声说,“你父亲路过这里时,奴家用这面镜子照下的。”
花痴开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动不动。四十年前的人,四十年前的笑,四十年前的眼睛,隔着四十年的岁月,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面镜子。手指刚碰到镜面,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花千手笑了。
那笑容和镜外的花痴开一模一样——不,应该说,花痴开的笑容,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儿啊。”
花痴开浑身一震。
那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沙哑,像风吹过沙地。
“儿啊,你长这么大了。”
花痴开的眼眶忽然发热。
“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镜子里的花千手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慈爱。那种目光,花痴开从未见过——他从小在夜郎七身边长大,夜郎七对他很好,可那种好是严师的、是长辈的,不是父亲的。
这是父亲的目光。
“别哭。”镜子里的花千手说,“爹这辈子没为你做过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别为爹哭。”
花痴开咬着牙,死死忍着眼泪。
“爹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花千手继续说,“天局不好惹,爹当年就是栽在他们手里。可爹不后悔,因为爹做的事,是对的。”
“你娘她……还好吗?”
花痴开点头,用力点头。
花千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愧疚,还有说不清的复杂:“那就好。替爹照顾好她,告诉她,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还有夜郎七那个老家伙,”花千手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替爹告诉他,别老绷着脸,多笑笑。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自己不知道。”
花痴开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好了,”花千手说,“镜子快碎了,爹该走了。”
“爹——”花痴开伸手去抓,可手指刚碰到镜面,镜面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镜子里的花千手越来越模糊,可他一直笑着,一直看着花痴开。
“儿啊,”最后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飘飘忽忽的,“好好活着。”
“替我活着。”
“替咱们花家活着。”
“爹在下面,会一直看着你。”
“砰——”
镜子碎了。
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光,每一片都不再有父亲的影子。
花痴开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浑身颤抖。
那孩子站在他身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不知道花痴开为什么哭,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说话,不能打扰。
那白衣女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花痴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这镜子,是您故意留给我的?”
女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四十年前,”她说,“你父亲路过这里,也看见了这面镜子。镜子里是他娘——你祖母。”
花痴开愣住了。
“你祖母那时候已经死了二十年。”女人继续说,“可你父亲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之后,他对奴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总有一天,我儿子也会路过这里。到那时候,请夫人让他看看我。”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紧了。
“所以你父亲留下的,不是这面镜子。”女人说,“是他自己的样子。他告诉奴家,等你来的时候,用这面镜子照给你看。”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四十年前,父亲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四十年前,父亲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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