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往正屋走:
“来来来,进屋,进屋说。这事儿具体怎么回事,容老哥我跟你细细道来。几句话,说不清楚。”
秦旺半推半就,被秦富拉进了屋。
桌上很快摆开了。
油纸包打开,烧鸡金黄酥脆,卤牛肉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秦富殷勤地拔掉“春日醉”的红布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先给秦旺面前的粗瓷杯满上,酒液微漾,映着屋内昏黄的灯光。
然后,他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没有立刻举杯。
而是握着酒杯,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久远年代的尘埃与伤感:
“我那妹子……命苦。”
“当年被魔教妖人蛊惑了心神离家出走。”
秦富摇了摇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仔细算算……”
“到今天,整整十八个年头了,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她……长得真的很像我那妹子……”
……
夜,深了。
风从巷子口溜进来,吹过小小的院落。
院门没关严实,被风推着,发出“吱呀吱呀……”单调而空洞的声响。
红樱从房间里退出来。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反身,轻轻带上房门。木门合拢,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隔绝了里外。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
目光,似乎能穿透那扇薄薄的木门,看到里面。
看到那个蜷缩在床角的身影。
小福。
红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忠武王妃的死……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偏不倚,正正扎进了那孩子心里最软、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扎得太深了。
深到……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再拔出来。
劝慰的话,她已经说了。
能说的,不能说的,她都试着说了。
可有些伤口,语言是苍白的,甚至是多余的。
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有些关,只能自己过。
红樱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廊下,朝院外走去。影子被廊下昏黄的灯笼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孤清。
……
房间里。
桌上,一盏油灯。
灯焰很小,黄豆般大,在微风中不安地摇曳、跳跃,努力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小福就缩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床上。
她把自己蜷得很紧,像一只受了致命伤、只能退回巢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眼睛是肿的。
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又干又涩,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模糊的水光,和刺痛。
可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反复重复着一个画面。
她冲进忠武王府。
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白幡,白绫,白色的孝服。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死亡的沉闷气味。
王府正厅,棺木赫然。
一大,一小。
宫里的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忙前忙后,张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尊贵而又凄凉的丧事。
下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是木然的哀戚,或者……恐惧。
她扑过去。
扑到棺木前。
然后,她看到了。
棺木里,那两具……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完整的“身体”。
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冰冷,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撑开,撑破。
一大一小。
轮廓还在,却已面目全非。
只留下最直观、最残酷的死亡痕迹。
嫂子。
陈涵。
这两个名字,和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重叠、撕扯、搅拌在一起。
“嗡——”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好像彻底空了。
只剩下这幅画面。这幅她拼命想忘记、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刻进骨头里的画面。
一遍。
又一遍。
永无止境。
身体是冷的。
从指尖,到脚尖,再到心口,都透着一股子驱不散的寒意。被子裹得很紧,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啪嗒……”
又是一滴。
泪水不知何时又蓄满了眼眶,挣脱了干涩疼痛的束缚,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
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后悔。
如果……
如果自己接到消息,能再快一点,日夜兼程赶回来?
如果那天夜里,在监牢的时候,自己反应过来,没有杀死吕聪……
如果自己当时……
如果……
无数的“如果”,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每一个“如果”,都指向一个可能不同的、或许嫂子和小侄儿还能笑着唤她“小姑”的结局。
可是。
这世上,什么都有。
有刀光剑影,有尔虞我诈,有悲欢离合。
唯独没有的,就是“如果”。
也没有后悔药。
后悔。
这两个字,此刻重得像两座山,压在她的胸口,碾过她的五脏六腑。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绵密的绞痛。
像是有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割,慢慢地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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