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税、河工命脉,拱手让人!长此以往,商人坐大,尾大不掉,地方有司如何节制?朝廷岁入何保?!此非饮鴆止渴,自毁长城耶?!”
这一番慷慨陈词却听得杜延霖心中冷笑。
明代土地兼併之剧,人所共知。
所谓省库“应得”的新淤之田,最终十有八九还不是被各级权贵豪强通过种种手段鯨吞蚕食?
更何况,河工不成,堤毁城淹,哪来的淤田?!
这帮人慷慨激昂,无非是畏责惧讥,担心朝廷追究如此“大逆不道”之策,故此急於撇清干係,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
杜延霖坐於堂上,听著汪承信等人引经据典、痛陈利害,从社稷安危到祖宗法度,唇枪舌剑轮番倾泻。
他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那垂下的眼瞼下,眸光如古井深潭,暗流涌动。
待其滔滔洪水般的陈词稍歇,仿佛气势竭尽,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先是望向主位的章焕,微微拱手致意,隨即转向那几位仍愤懣不平的大员,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冷冽:“诸公忧心,句句在理,拳拳为国为民之心,杜某感佩於心。
“然则,”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偽饰的锋利:“诸公口中煌煌的数千顷良田”、数十万两白银”、乃至那河道采砂专营之厚利”,如今——何在?!”
杜延霖站起身来,逼视著眾人,声音如同惊雷裂帛:“堤防未復,洪水肆虐!尔等口中那金山银山,如今只是泽国汪洋,是百万灾黎泣血哀號的修罗场!河工不成,一切皆是画饼!若只知抱残守缺,空谈国本祖制,敢问汪藩台、李府台、诸位大人!”
他的手指凌厉地点向舆图上那片刺目的硃砂红:“钱粮何在?!眼前的滔天洪峰!嗷嗷待哺的百万生灵!可————等得起?!!”
汪承信等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张口欲言,却被杜延霖这裹挟著现实苦难的雷霆之问震得心神摇曳,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反驳之字!
杜延霖不再看他们一眼,倏然转身,面对章焕,深深一揖:“章抚台!杜某深知此议所涉之深,非议之烈,古今罕有!然河南危局,已至千钧一髮!非此刮骨之猛药,断无生路可言!为除掣肘,解诸公之忧,本官提议一“新淤之地,细则所擬授商贾之六成,权作河工巨费之酬,不可更改!然一”
杜延霖目光炯炯,声音穿透整个议事厅:“此间剩余四成膏腴良田,待河工告成、清丈入册之后,其田赋岁入、其售卖所得之巨利,不充河南藩库,不入户部太仓—一当尽数归入圣上內库!专供西苑道场修玄炼丹之需!”
“轰!”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章焕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汪承信、李振、那位事,以及满堂官员,剎那间皆成了泥塑木雕!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仿佛被那道自天际劈落的雷霆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內库?!献给天子?!
剎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延霖这步棋的狠辣与高明一將河南最烫手的山芋,瞬间变成了献给皇帝的琼浆玉液!
这样一来,谁还敢拿“祖制”、“国本”、“动摇国帑”来聒噪?那等於在指责皇帝不该拿这份孝敬!
地方官员自然也从这巨大的利益纷爭和责任旋涡中彻底脱身!成了只管执行君父圣命的“办事人”!
可提议的杜延霖,等於冒天下之大不,成了献利媚上”的大奸。
杜延霖言罢,对著满堂深揖到底,脊背却挺直如松柏:“此法若行,则招標”之策再无阻碍!河南河工,可速行!若有干係,若有罪责,若有千秋骂名,本官杜延霖,一身担之!愿负全责!”
议事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章焕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看著杜延霖,那目光中交织著震惊、狂喜、
激赏、嘆服、愧疚————最终凝成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將四成淤田巨利直献內库!这是常人敢想而不敢言的事情!
“好!好!好一个杜水曹!”章焕猛地一拍桌案,嘶哑的嗓音里爆发出斩钉截铁的雷霆之力,斩断了一切犹豫:“深谋远虑!社稷为念!君父为尊!此策可行!本抚,准了!”
他目光如刀,扫向脸色惨白、哑口无言的汪承信、李振等人:“尔等还有何异议?!莫非觉得,为圣上內库添砖加瓦,是祸国殃民?!
嗯?!”
汪承信等人浑身一颤,哪里还敢再言半个“不”字?纷纷低下头,囁嚅著:“下官————下官无异议,抚台英明————”
“好!河南河工招標细则,即按此议定稿!”章焕斩钉截铁地挥手:“周藩台!即日行文各府州县,张榜公告!半月之內,开封府衙,公开招標”!以祥符段为试点,先行开標!”
“散!”
会议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各怀心思,默默退出议事厅。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杜延霖与幕僚沈鲤一前一后,缓步走在河南抚衙空旷幽深的迴廊之下。
残阳的余暉透过廊柱,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默良久,沈鲤终於忍不住,快走两步,与杜延霖並肩,声音带著浓重的忧虑:“东翁!今日之策,虽解了燃眉之急,扫清了诸多掣肘————然则————然则————將四成淤田巨利直献內库,固然可堵悠悠眾口,压服朝野非议,更將地方抚衙彻底摘出————可————东翁您呢?!”
沈鲤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杜延霖的背影,声音因激动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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