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
声音是会死的。
石洞里一声声惨烈的嚎叫,还在空旷处来回跌宕,仿佛被无形的手扯成了千万缕,缠绕在每一块冰冷的石壁上,久久不散。
那是毒药在撕裂血肉,是生命在黄泉路上,最后的回望。
赵九蹲着。
他将那个沾着血和胃液的馒头,轻轻地放在了尸体的胸口。
赵九没来由地想起一些旧事,想起那些年,他还没有来南山村时,听望北县的老人说。
人活一世,吃的是五谷,行的是正道。
馒头是五谷,现在却成了穿肠的毒。
这世上,哪里还有路?
哪里还有道?
连道都没有,还分什么反正。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像两柄藏在鞘里的刀,刀锋未出,寒气已然浸透了这片幽暗的石洞。
一具具扭曲的身体,一个个倒地的身影,在烛火下,像一幕荒诞的皮影戏。
戏里的人,都死了。
他开始数。
一。
二。
三。
每数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不是怜悯。
他数的是命,
是自己的命,也是别人的命。
是活下来的机会。
九。
十。
十一。
他数得极慢,像一个最吝啬的账房,在盘点自己最后一点家当。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是一笔血债。
十七。
十八。
十九。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卷所在地上的人身上。
姜东越。
他“死”得像是一丈被水泡烂的纸,苍白无力。
可赵九分明看到,他的胸膛,依然在微不可察地起伏着,像一只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看似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还亮着那么一丝光。
二十一。
算上姜东樾,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一个人。
死人,是不会骗人的。
活人,却不一定。
这片场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面积死亡,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偌大的石洞,忽然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死寂。
活下来的少年少女们,像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呆呆地立着,目光空洞,茫然。
他们是没头的苍蝇,没了方向,只剩下本能的颤栗。
赵九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人。
他们的恐惧毫无价值。
他想现在就给姜东樾一个致命一击。
可空气之中血毒愈发浓郁。
断开的肋骨和腿,让他没办法在瞬间解决这场战斗。
变故若是发生,他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一片无意义的杂草,落在了石壁下的四个人身上。
是之前杀曹观起书童的那四个人。
他们正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青紫,反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潮红,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浑身都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们的眼神,异常清明,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丝藏不住的狠厉。
活人有时候比死人更可怕。
桃子的眼也像两团火,死死地盯着那四个人。
汗水浸透了她破烂的衣衫,紧紧贴着起伏的胸口,勾勒出的曲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麟的眼,却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他只是微微眯着,像一只假寐的狐狸。
赵九忽然懂了。
无常寺里,能活下来的人,一定有他们活下来的道理。
这四个人,显然早就找到了他们的道理。
轰隆!
头顶的孔洞,又响了。
石壁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紧接着,无数道黑影,呼啸而下。
是冰冷的铁,带着死亡的温度。
是兵刃!
刀、剑、斧、锤、钩、叉……
像一场致命的雨,瞬间席卷了整个石洞。
“啊!”
惨叫声。
短促,绝望。
那些虚弱的人,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便被这天降的恩赐,钉死在地上。
噗!
一柄断刀,直直地插入一个少年胸口,刀尖入地三寸,嗡嗡作响。
砰!
一个铁锤,砸碎了一颗少女的头颅,瞬间变形,红白四溅。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郁得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赵九没有动。
他的手里有刀。
裴麟给他的刀。
他不需要去抢。
无常寺的规矩,果然如此。
赵九心想。
他曾听村里老猎户讲过,真正的猎人,从不急着亮出獠牙。
第一关,是识字。
杀手不识字,就像瞎子没有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看不清。
无常寺不会花时间去培育一个杀手识字,他们只需要挑选出他们想要的人。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活下去的人。
就算你不识字,只要有本事,仍然可以活下去,想活下去的人,想过上人上人生活的人,就会想办法去学。
第二关,是能力。
烧鸡是毒,也是药。
它杀人,也炼人。
能抗住,能活下来的,才是无常寺想要的钢。
它在减少生命的同时,也在加强肉体的强度。
当那四人一掌推开数人,抢到兵刃时,赵九就明白了。
而这第三关……
赵九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被兵刃取走性命的尸体。
而这第三关,就是秩序。
当每个人的手里,都握住了那份冰冷的锋利,他们的胆子,便像是被吹胀的鱼泡,瞬间大了起来。
当野狗的嘴里有了獠牙,它就不再是野狗了。
它是狼。
“拿兵刃!快!”
有人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疯狂。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着,扑向那些冰冷的铁器。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们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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