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她说,“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把次茶报成烂叶。”
她讲完,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是谁?”
旁边的人答:“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后来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
沈琼绣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站在台上,给一千个人讲课了。
而她沈琼绣,三十三了,才刚刚开始学。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学新的东西。学丝织,学瓷器,学当铺,学钱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
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
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
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六十岁了,头发全白,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她讲完,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她也不烦,一个一个答。
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一个人对着账本,一个人算账,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以为自己很能干,以为自己撑起了天。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过是沧海一粟。
有一天散学,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着她的手问:“娘,你怎么不高兴?”
沈琼绣愣了一下:“娘没有不高兴。”
阿因抬头看她:“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女儿。
“阿因,”她说,“娘从前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她们会的,娘好多都不会。娘……有点惭愧。”
阿因想了想,说:“那你就学呗。你不是每天都在学吗?”
沈琼绣怔住了。
阿因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那个讲茶的姐姐,她说她八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几年。娘你才学了一个月,不会也是正常的。”
沈琼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学了一个月。
她站起来,跟上女儿,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点了灯,把白天学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十一)
两个月里,沈琼绣最喜欢上的,是一个人的课,那人叫陆令仪。
陆令仪第一次来演武堂的时候,沈琼绣不知道她是谁。只看见堂前走上一个人,穿着绛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钗,通身气派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台上一站,台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静了。
“我姓陆,叫陆令仪。”她说,“尚宫局尚宫,正一品。”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一品女官。太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贞侯,这陆令仪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人。
据说这次女官的选拔,就是陆令仪提出的。整个商税新政的细节,也都是她一手拟定。太后娘娘信她,信到可以把国策交给她办。
沈琼绣坐在台下,看着她。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细细的涟漪。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这两个月,我只来讲三次。”陆令仪说,“第一次,讲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台下有人小声问:“为什么?”
陆令仪笑了笑。
“因为我从前也和你们一样,被困在后宅里,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走不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父亲是有名的大儒,家中藏书万卷。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尤其喜欢读史。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修书,校对古籍,考据史实,整理先贤的注疏。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嫁了人。嫁的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弟,我原以为他也是喜欢读书的。”
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他喜欢的是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被别人夸赞,喜欢别人说‘陆家女儿果然有家学渊源’。可他见不得我真的比他强。我在灯下修书,他在旁边看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陆令仪顿了一顿。
“有一天我出门去看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亮着。我走进去,看见他把我这些年修的书稿,三大箱,五年心血,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揪。
“我冲上去抢,抢出来几页烧焦的纸。他把我推开,说:‘你一个女人家,修什么书?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养不起你,让你做这种男人该做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
陆令仪却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回去求我父亲。我父亲是大儒,门生遍天下,我想他总能有办法。可我夫家有些身份,我父亲没有官身,我已嫁做人妇,命便在人家手中,父亲竟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夫家受尽折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后来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将我从夫家救出,让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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