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再耽搁,立刻离开善堂,直奔江府。
听闻潘达微来访,江孔殷在书房接见了他。
潘达微将事情原委及善堂的顾虑和自己的决心再次陈述一遍,末了,他恳切道:“霞公(江孔殷字韶选,小字江霞,号百二兰斋主人,世称霞公,江太史)!您素来明理,洞察时势。
这些青年志士,其行虽激,其心可悯。若任其暴尸,非但有违仁道,更恐激化民怨,于地方安宁亦非善策。
达微恳请霞公,念在苍天有好生之德,念在粤省士绅之清誉,出面与官府斡旋,或许善堂行事。所有罪责,达微愿一身担之!”
江孔殷静静听着,久久不语。
他身处官场,深知此事敏感,一旦插手,后患无穷。
但作为一名深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仁政”、“不忍人之心”的理念同样根植于内心。他更能够深切地感受到清廷的腐朽和山雨欲来的时代变革气息。
这时,一直在旁侍立、聆听全程的江孔殷次子江仲雅忍不住开口道:“父亲,潘先生所言极是。烈士为国捐躯,若死后不得安宁,岂是仁政所为?
我粤人重情义,若官府执意辱尸,必失民心!
父亲向来以仁义著称,此事若能成全,非但功德无量,亦是顺应民心之举啊!”
江仲雅的话,某种程度上打动了江孔殷的心。
良久,江孔殷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看向潘达微:“铁苍,你可知此事风险?”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潘达微斩钉截铁。
“好!”江孔殷一掌拍在桌上,“既如此,老夫就助你一回!你且放手去做,收敛安葬之事,所需棺木由你与善堂筹措。葬身之地,就在江某买的红花岗那个山头吧!
官府若有诘难,自有我一力承担。
就说……就说是我江孔殷怜彼等年少枉死,特许广仁善堂施棺掩埋,以彰朝廷仁德,安抚地方。”
此言一出,潘达微喜极而泣,再次躬身下拜:“霞公高义,达微代死难之士,谢过霞公恩德。”
有了江孔殷的明确支持和担当,潘达微心中大定。
他立刻返回广仁善堂,告知江孔殷的决定。善堂董事们闻讯,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纷纷表示将全力配合。
潘达微当即典当了自家祖屋,换得银钱,聘请仵工,开始收敛各处的烈士遗骸。江仲雅更是积极奔走,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助联系可靠的仵工,打点相关环节,确保收敛过程尽可能顺利。
他一具一具地仔细收敛辨认遗骸。每看到一张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他的心便如同被刀剜去一块。
次日清晨,细细的雨丝随着阵阵山风洒落在潘达微憔悴的脸上。
仿佛苍天也在为烈士垂泪。
新坟累累,黄土犹湿。
潘达微立于岗上,望着这片即将长眠英魂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肃穆。
细雨打湿了他的长衫,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他默默凭吊之际,岗边树林中,悄然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面目英挺,但脸色苍白,步履略显虚浮,正是伤势未愈的梁桂生。
他正远远地望着这片新起的坟茔,目光沉痛,拳头紧握,身体微微颤抖。
潘达微心中一动,走上前去,道:“冒昧请问,可是有亲朋故友在此之中?”
“可是潘……潘先生?”梁桂生声音沙哑,“多谢……多谢先生大义,使我等弟兄不至曝尸荒野,与污秽同朽。”说着,他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
潘达微急忙扶住他:“使不得!兄台是?”
“在下佛山梁桂生。”
“梁桂生?!”潘达微吃了一惊,“莫不是那夜被缉捕营追拿,逃到江太史府上的革命党人?”
“正是。”
“桂生兄弟!”潘达微又惊又喜,快步上前。
梁桂生却轻轻推开潘达微欲搀扶的手,踉跄几步,走到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带着雨水的泥土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一刻,所有牺牲的战友,喻培伦、方声洞、黄鹤鸣、杜凤书、罗联、陈清畴、余东雄、郭继枚、林文……他们的音容笑貌宛如在眼前,最终却化作这一杯黄土。
良久,梁桂生才抬起头,脸上水痕纵横,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转向潘达微,声音哽咽:“达微先生……大恩不言谢!桂生……代所有死难的兄弟,谢谢您让他们……不至暴尸荒野,得此安眠之所!”说罢,重重叩首。
潘达微连忙将他扶起,眼中亦是热泪滚动:“桂生快起!此乃潘某分内之事,何敢言谢!我们都是同志啊!”
“同志?”梁桂生一怔。
潘达微压低声音,郑重道:“不错,我亦是同盟会员。只是身份未曾暴露,一直以报人身份活动。”
梁桂生恍然,乱世之中,志士仁人各尽其能,或持剑冲锋,或秉笔直书,或暗中斡旋,皆为同一个信念。
祭拜完毕,天色渐晚。
潘达微见梁桂生伤势不轻,便道:“桂生兄弟,此处非久留之地。你若不弃,可混入我雇的力工之中,随我回城。我在城内有一可信之处,可助你暂避风头,安心养伤。”
梁桂生点了点头:“有劳潘先生。”
在潘达微的安排下,梁桂生换上仵工的衣服,脸上涂抹些灰土,混在拾棺木的队伍中,低着头,顺利回到了危机四伏的广州城。
潘达微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径直来“守真阁”。
开门的是高剑父本人。他看到潘达微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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