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韩老四扶着姬凡,小心地将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温水喂他喝下。水很苦,带着土腥和草根味,但喝下去不久,姬凡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和疲惫。
“让他睡。出汗是好事。”石红玉将剩下的根茎渣滓也包起来,放在火塘边烘着,“还能再用一次。”
姬凡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意识迅速被高烧和疲惫拖入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听到韩老四压低声音在问燕七:“外面……情况怎么样?”
燕七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病虎’的人,撤了明哨,但暗桩没撤。西边老林子那边,有动静。刘魁的人,没走远,在集结。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在找地环子的时候,看到‘集市’方向,来了几个生面孔。打扮不像山里人,也不像寻常行商。为首的那个,腰里别的铁尺……是官靴。”
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姬凡沉重滚烫的呼吸声。
“官靴?看清是哪一路了吗?”韩老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
“太远,看不清。但其中一个,上马的动作,很利落,是军中骑术。”燕七缓缓道,“他们进了‘病虎’最大的那间石屋,就是门口有虎头标记的那个。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石屋……虎头标记……那是“病虎”黄老四的住处!
官面上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来见黄老四?
赤蛟帮的影子还没散,官家的人又插了进来?
姬凡在昏沉中,勉强抓住这最后的意识碎片,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但他终究抵不过高烧和伤痛,彻底陷入了无梦的、却并不安稳的沉睡。
姬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沉浮,时而被灼热炙烤得几乎窒息,时而又被冰冷的寒意浸透骨髓。左肩的伤口在梦中依然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和灼痛交织的折磨。
他梦见了鬼哭涧的雪,红得刺眼。梦见了韩老四胸口的血窟窿,怎么也堵不住。梦见了父亲站在一片烽火狼烟中,背对着他,战甲破碎,回过头来,脸上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他还梦见了“病虎”石头上那只被箭贯穿头颅的猛虎,忽然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嗬——!”
他猛地从梦魇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天光,从蒙着兽皮的窗户透进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已经是白天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左肩传来的一阵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牢牢钉在床板上。他侧过头,看向屋内。
火塘里的火已经很小,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维持着屋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韩老四裹着一块破皮子,靠坐在门边,似乎睡着了,但一只手还握着那把匕首。耿大牛坐在火塘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抱着他的刀。
石红玉坐在离床不远的角落,手里拿着她那把剪刀,在一块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磨着。剪刀锋刃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寒芒。她的动作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燕七则不在屋内。
姬凡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他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石红玉立刻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看了过来。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姬凡的额头。
“烧退了些,但还是烫。”她低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转身,从火塘边温着的瓦罐里,倒出半碗已经凉了的、颜色浑浊的草药水,递到姬凡唇边。
姬凡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带着草根的苦涩和土腥味,但滋润了干裂的喉咙,让他感觉好受了些。
“燕七呢?”他嘶哑地问。
“出去了。”石红玉将碗放回,“他说去探探刘魁那些余党的动向,顺便……看看那间石屋的客人,走了没有。”
姬凡心头一紧。燕七胆子太大了。“病虎”的老巢,是能随便窥探的吗?
“他去了多久?”
“你睡下后不久就出去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姬凡的心提了起来。这么长时间,会不会……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三长一短的叩击声。
韩老四和耿大牛几乎同时惊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燕七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他脸色比出去时更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一进来,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微微喘息,显然消耗极大。
“怎么样?”韩老四急问。
燕七喘息了几下,平复呼吸,灰白色的瞳孔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凡脸上。
“刘魁的人,还剩大约十五六个,由他一个结拜兄弟‘黑狼’领着,藏在老林子更深处的一个岩洞里。他们很警惕,洞口有暗哨,不好接近。”他顿了顿,继续道,“石屋那边……客人还没走。我绕到后山,从一处断崖爬上去,能看到石屋后面的小窗。看不清里面,但能听到一些声音。”
“听到什么?”姬凡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
燕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他极少露出的表情。
“他们……在谈一笔交易。关于一批‘货’,从北边来,经过狼山坳,送去南边。‘货’很要紧,对方出价很高。但‘病虎’……似乎不太愿意接,说风险太大,最近风声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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