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以“休整”为由,住进了城中驿馆。
入夜,他换了便装,带着芈瑶和几个亲卫,悄然出馆。
城西,老槐树下。
那是一座破旧的宅子,门板斑驳,院墙塌了一半。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巨手,罩在屋顶上。
扶苏示意亲卫散开,自己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叶满地。正屋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扶苏走到门前,正要推门,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见扶苏,又看见扶苏身后的芈瑶,眼眶忽然红了。
“像……太像了……”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想去摸芈瑶的脸,又缩回去。
“小姐,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芈瑶愣住了。
老人扑通跪下去,老泪纵横。
“小姐,老奴是主人身边的仆人。主人说,您娘当年生下您,在您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是主人送给您娘的定情信物,刻着一个‘沈’字——那是您娘的姓。”
芈瑶的手又摸向颈间。
老人继续说:“主人说,您娘叫沈清辞,是东海药商的女儿。二十年前,主人入宫为医,得罪了人,被人追杀。您娘带着刚满月的您逃走,从此下落不明。主人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线索——您娘被人扣在南海,逼她制药。主人去救,被人下了毒,只剩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芈瑶。
“小姐,主人就在屋里。他说,临死前,想见您一面。”
芈瑶浑身发抖。
扶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进去吧。朕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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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乌青。
那就是徐福。
那个传说中为始皇帝寻长生不老药的徐福。
那个自称毒杀先帝的徐福。
那个可能是芈瑶父亲的徐福。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看见芈瑶的瞬间,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清……清辞……”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
芈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扶苏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攥得死紧。
“你……你真是……”芈瑶的声音发颤。
徐福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我。我是你爹。”
芈瑶闭上眼,两行泪滑下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徐福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送信的老人跪在地上,哭道:“小姐,主人不是不要您!是没办法!那年被人追杀,您娘抱着您逃,主人被堵住,以为你们都死了!他找了二十年,二十年啊!”
芈瑶睁开眼,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那么瘦,那么老,跟想象中的爹完全不一样。
可他的眼睛,和她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终于走上前,握住那只伸向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头硌手,却攥得死紧。
“爹。”
徐福浑身一颤,眼泪涌得更凶。
“好……好孩子……爹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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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是他们的时刻。
他转身走到院中,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斑驳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送信的老人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陛下,主人说,有些话,只能跟您说。”
扶苏低头看着他。
“说。”
老人抬起头,压低声音。
“毒杀先帝的,不是主人。是那个组织。主人是去查真相的,被人陷害。冯业也是他们杀的,故意留下木牌,栽赃主人。”
扶苏眉头一皱。
“什么组织?”
老人摇头:“老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的记号,是半轮残月,一滴血。主人说,他们的人遍布朝野,连宫里都有。他们想借陛下的手杀主人,这样小姐就会恨陛下,他们好趁虚而入。”
扶苏瞳孔微缩。
“主人说,小姐的娘还活着,被扣在南海。那里有他们的人,守着。主人去救,中了埋伏。他说,陛下若想救小姐的娘,就走海路。陆路有人等着。”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这是主人画的南海地图。他说,交给陛下,算是……算是给小姐的嫁妆。”
扶苏接过帛书,展开一看——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那间亮着灯的正屋。
里面传来芈瑶压抑的哭声,和徐福断断续续的声音。
扶苏把帛书收入怀中。
“告诉徐福,朕会救出她娘。让他……放心。”
老人磕头:“老奴替主人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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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的门开了。
芈瑶走出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扶苏迎上去。
“说完了?”
芈瑶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他说,我娘最喜欢海棠花。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棠树下。他说,我长得像我娘,尤其是眼睛。”
扶苏抱紧她。
“他还说,对不起我。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我和我娘。”芈瑶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臣妾说,不怪他。能见到他,已经很好了。”
扶苏轻轻拍着她的背。
“臣妾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说,想看一眼大海。”芈瑶抬起头,“陛下,等打完仗,咱们带他去看海,好不好?”
扶苏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好。带他去看海。”
芈瑶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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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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