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莲生暗纹
永和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州城下了一夜的细雨,天亮时停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院墙下的苔藓绿得发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梅花混合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
苏绣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时,小桃正在廊下喂鸡。几只芦花鸡咕咕叫着,抢食撒在地上的秕谷。
“苏绣姐姐,你的手好些了吗?”小桃看见她,脆声问。
苏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针扎出的血点已经结痂,指腹上磨出的薄茧也开始变硬。她将木盆放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好多了。”
“芸娘说,今天要教姐姐锁边针呢。”小桃蹦跳着过来,好奇地看着苏绣的脸,“姐姐,你从前是哪里人呀?口音不像我们苏州的,但也不像北边来的。”
苏绣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祖籍杭州,在京城住过几年。”
这是芸娘给她编造的身份——杭州人,父母早亡,投奔远房表姨(芸娘),因表姨夫家不愿收留,才来绣庄做活。不算周密,但足以应付寻常询问。
“京城啊!”小桃眼睛一亮,“我听说京城可大了,房子比山还高,街上的人比庙会还多,是真的吗?”
苏绣想起京城的朱雀大街,年节时确实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她点点头:“是真的。”
“那……”小桃还要问,芸娘从正屋出来了。
“小桃,去把昨儿收的绣活理一理,等会儿王婶要来取。”芸娘吩咐道,又看向苏绣,“绣儿,你来。”
苏绣跟着芸娘进了西厢房。这里是芸娘的工作间,靠墙摆着几个大绣架,架上绷着未完工的绣品。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个,上面绷着那件正红色妆花缎褙子,莲花祥云的纹样已经用淡墨勾勒好了,只等下针。
芸娘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素白棉布,绷在小绣架上。
“今天学锁边针。”芸娘取了针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锁边针用处多,衣裳边角、绣品轮廓,都用得上。针法不难,难在匀、密、齐。”
她示范了几针,针脚细密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你来试试。”
苏绣接过绣绷。针是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线是劈成十六股的朱红丝线。她学着芸娘的样子下针,第一针歪了,线头打了结。她抿抿唇,拆了重来。
第二次好些,但针脚疏密不均。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七次时,手下的针脚终于有了些模样。
芸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苏绣绣完一行,她才开口:“手腕要稳,呼吸要匀。刺绣是心静的手艺,心里乱了,手上就乱。”
苏绣的手顿了顿。
心里乱吗?是乱的。那些梦境,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关于《三世书》的疑问,还有莫离那张冰冷的脸,都像鬼魅,日夜缠绕。
“我记住了。”她低声说,继续下针。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只盯着针尖。一针,两针,三针……针脚渐渐匀了,密了,齐了。手下的红线在白布上延伸,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可以了。”芸娘看了半晌,点点头,“接下来十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练这个。每天练四个时辰,练到手不抖、心不跳为止。”
四个时辰。苏绣没有异议:“是。”
“另外,”芸娘走到大绣架前,指着那件褙子,“莲花花瓣的轮廓,要用锁边针先勾一遍。这部分,你来。”
苏绣一怔:“我来?这是知府老夫人的寿礼,万一我……”
“我看了你这几天的练习,手稳了,心也静了,可以试试。”芸娘看着她,“绣坏了,我还能改。但这是你第一次在贵重料子上动针,是个机会。”
苏绣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妆花缎。正红的底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灼灼的焰。上面淡墨勾勒的莲花,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莲花是“花中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可如今,她这从泥淖里爬出来的人,却要亲手绣这高洁之花。
真是讽刺。
“好。”她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绣过上了极其规律的作息。
卯时初起床,打扫院子,烧水做饭。辰时开始练针,一直练到午时。饭后稍歇,未时继续练针,直到酉时。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或者对着窗户发呆,看月光在窗纸上移动的轨迹。
手越来越稳,针脚越来越匀。可心里的疑惑,却像春草,疯长蔓延。
那些梦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战场,金戈铁马,血染黄沙。她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滴血。有人喊她“将军”,声音嘶哑。
有时是宫墙,朱门高墙,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她穿着繁复的宫装,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有人在身后叹息,很轻,很沉。
还有时,是水边。月色很好,水面碎银荡漾。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想吹,却吹不出调子。有个声音在耳边说:“晚棠,别吹了,伤情。”
晚棠。赵晚棠。
苏绣终于确定,这不是她的幻觉。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情绪,都真实得可怕,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可怎么可能呢?
她今年二十岁,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父亲是吴清正,母亲是林氏,兄长吴钧。她记得自己五岁开蒙,七岁学琴,十岁能诗,十四岁与莫离定亲,十八岁被退婚,二十岁家破人亡,被送上祭坛。
她的记忆完整而连贯,没有一丝空隙能塞下另一段人生。
除非……除非那本《异闻录》上写的,是真的。人有三世,因果轮回。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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