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李沧海想拦,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但他没拦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潜意识里不敢拦,他害怕,他怕死,他怕那个拿刀冲出去的人会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他怕被那个疯子误伤。
他眼睁睁看着弟弟冲进了那片灰色的阳光里。
结果……
鲜血染红了村口的青石板路,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沧河并没有杀死刘癞子,那个恶霸命大,躲过了一劫。李沧河只是砍伤了刘癞子的一个跟班。但那个跟班背后有着复杂的背景,那是镇上某个头面人物的亲戚。
那一夜,警笛声响彻了白沙村,红蓝色的光芒刺破了乡村的宁静。
李沧河被带走了。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嘶吼,还在挣扎。
判决书下来那天,李沧海躲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弟弟那双绝望的眼睛。
“哥……你为什么没拦住我……哥……我后悔啊……我想活……我想回家啊……”
弟弟嘶哑的哭喊声在法庭上回荡,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李沧海的心窝上,拔都拔不出来。那一刻,李沧海才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是他亲手把弟弟送进了那个深渊,是他的懦弱,毁了弟弟的一生。
因为弟弟入狱,家里彻底失去了顶梁柱。刘癞子变本加厉地报复,不仅霸占了李家唯一的渔船,还天天上门逼债,连家里最后几斤口粮都抢走了。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变得更加残忍,更加血淋淋。
那是1990年。
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女人——陈秀英。
那天也是个阴雨天,和今天很像。雨丝细密,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酸。
陈秀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提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她站在门口,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她操持了七八年的破家,看了一眼那个依然蹲在地上抽闷烟、连头都不敢抬的丈夫。
她的眼神里,光彻底熄灭了。
“沧海,我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没有怨毒的咒骂,只有一种死寂般的绝望。那是对这个男人彻底的失望,那是对生活最后一点希望的破灭。
“那个货郎……虽然是个瘸子,年纪也大,但他愿意替咱们家还那笔债,还愿意给娘一口饭吃。”
陈秀英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地上,“沧海,你是个好人,但你太软了。这世道,软骨头的人,活不下去。咱们缘分尽了,你别怪我狠心。”
“秀英……”
画面里的李沧海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扭曲着,充满了痛苦。他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衣角,想要说那句“别走”,但手伸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不敢答应,也不敢挽留。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无底洞,跟着自己,陈秀英只会受更多的苦,甚至会被刘癞子那个畜生糟蹋。那个货郎虽然是个残废,但至少能给她一口安稳饭吃。
放手,是他当时唯一能给她的“爱”。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的爱啊!这是男人的尊严被踩在脚底下摩擦后的自欺欺人!
陈秀英走了,跟着那个外乡的货郎走了,走进了茫茫的雨幕中。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失望,还有一种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悲悯。
从那以后,李沧海彻底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他的魂,在那个雨天,也跟着走了。
母亲在陈秀英走后的第二年,郁郁而终。临死前还在念叨着弟弟的名字,死不瞑目。
父亲和弟弟的悲剧,妻子的离去,像三座大山,彻底压垮了这个男人的脊梁。他开始自暴自弃,开始在这个烂泥潭里沉沦,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离开了白沙村,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流浪。他去过广州,进过工厂,搬过砖头,甚至捡过垃圾。他像是一叶浮萍,随波逐流,没有根,也没有方向。
后来,时代变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很多人富起来了,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王二麻子成了大老板,连那个瘸腿货郎都开了小卖部。
李沧海也努力过,他试着做生意,试着重新站起来。但骨子里的懦弱和优柔寡断,早已深入骨髓。他怕亏本,怕被人骗,怕这怕那,让他一次次错失良机,一次次被人骗得血本无归。
他看着那些曾经不如他的人,一个个开着小车,衣锦还乡。而他,只能在城市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像只过街老鼠。
直到2025年,那个寒冷的冬天。
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单人病房里,他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一个送水的人都没有。护工在外面玩手机,嫌弃他这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头子。
弥留之际,他回望自己这荒唐、窝囊的一生。
没有辉煌,没有荣耀,只有无尽的悔恨和遗憾,像是一条长长的、散发着恶臭的阴沟。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懦弱……”
“如果当初我能拦住弟弟……”
“如果当初我能把秀英留下来……”
“如果当初我能拼死保住那条船……”
“如果能重活一次……哪怕只有三天……”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也是带着这股强烈到扭曲时空的不甘,他的灵魂在虚无中挣扎,最终逆流而上,回到了这个改变命运的节点。
“呼——”
李沧海猛地从礁石上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空气。肺部的扩张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
冷汗浸透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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