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今天天气好,全家出来玩,女儿要看花,要划船,中午吃妈妈做的三明治,晚上回家随便做点吃的,看电视,睡觉。明天周日,可能在家休息,可能去看场电影。下个月若宁有音乐会,全家都去捧场。再下个月,夏天幼儿园要表演节目。再下个月……
日子很长,未来很远。有无数个“下个月”,无数个明天。
怎么会没有呢?
吃完,去划船。果然要排队。租船处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带孩子的家庭。夏天等得不耐烦,一直问“什么时候到我们”。林悦就带她玩手指游戏,数数,背儿歌。
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租了条白色的天鹅船,脚蹬的,能坐四个人。我和若宁蹬,父母坐中间,夏天挤在奶奶怀里。林静和林悦租了另一条,鸭子船,黄色的。
船离岸,湖水在脚下荡开波纹。夏天趴在船边,伸手去够水,被若宁拉回来。
“脏,不能碰。”
“我想摸摸。”
“不行。”
“就一下。”
“林初夏。”
连名带姓,夏天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水。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片,晃得人眼花。父亲搂着她,笑:“我们夏天喜欢水啊,等暑假,爷爷带你去北戴河,去海里玩。”
“真的?”
“真的。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耶!去海里玩!”
母亲说:“你行吗?还下海。”
“怎么不行?我年轻时候横渡昆明湖。”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让你游,十米都费劲。”
“小看人。明年夏天,我游给你看。”
“好好好,你游你游。”
他们又开始。我和若宁对视,笑。蹬船其实挺累,尤其带着五个人。但湖面上的风很舒服,凉丝丝的,带着水汽。远处有别的船,有人在唱歌,跑调,但开心。更远处,山,塔,桥,天。像一幅活着的古画。
“深,你看。”若宁指着西边,“佛香阁那边,我们是不是拍过照?”
“嗯,结婚前,来玩的时候。”
“七年了。”
“这么快?”
“夏天都三岁了。”
是啊,七年。恋爱,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像一眨眼。但仔细想,又有很多细节:第一次约会就是来颐和园,第一次牵手是在长廊,求婚是在船上,怀孕时来散步,夏天满月后来拍全家福……很多个第一次,堆成了七年。
“再过七年,夏天就十岁了。”若宁说。
“上小学了。”
“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
“随她。喜欢什么学什么。”
“你说她会学音乐吗?”
“可能。你女儿,有基因。”
“那你要教她写作。”
“写作教不了,得自己悟。”
“那你至少教她认字。”
“这个可以。”
我们笑。船晃了一下,夏天尖叫,不是害怕,是兴奋。父亲紧紧搂着她:“不怕不怕,爷爷在。”
“爷爷,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当然。爷爷永远保护夏天。”
“拉钩?”
“拉钩。”
一老一小,手指勾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父亲的白发,夏天的黑发,都亮晶晶的。母亲在旁边看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很温柔。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父亲抬头:“又拍?”
“留念。”
“有什么好留的,每年都拍。”
“每年都不一样。去年夏天还得抱着,今年能自己走了。”
“那倒是。孩子长得快。”
“你也老了。”母亲说。
“你不老?”
“我也老。咱们都老。”
“老了好,老了清闲。”
船到湖心,我们停下来,让船漂着。四周是水,是山,是天。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夏天靠在奶奶怀里,打哈欠。小孩子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兴奋劲儿过了,困了。
“困了就睡会儿。”母亲拍拍她。
“不睡,要看船。”夏天强撑着眼皮。
“那你眯一会儿,船不会跑。”
她真眯上了。长长的睫毛,肉嘟嘟的脸,小嘴微微张着。三岁的孩子,睡着了像天使。
父亲看着湖面,突然说:“这水,真清啊。”
“比以前清多了。”母亲说,“我小时候来,水可脏了。”
“现在治理得好。”
“嗯,国家在治理,有成效。”
“等夏天长大了,水更清。”
“那肯定的。”
他们聊天,声音很轻,怕吵醒夏天。若宁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我蹬船蹬得腿有点酸,但不想动,就这样漂着,很好。
这一刻,完整,安宁,像琥珀里的昆虫,被时光固定,完美无瑕。
我以为这样的时刻会有很多。以为每个春天都可以来划船,每个夏天都可以去看海,每个秋天都可以去爬山,每个冬天都可以在家包饺子。以为父母会一直这样斗嘴,姐妹会一直这样相聚,夏天会一直这样长大,若宁会一直这样靠在我肩上。
我以为“家”就是这个样子,坚固,永恒,像颐和园这些几百年的建筑,风吹雨打,但总在那里。
我不知道这座建筑已经出现了裂缝。
不知道父亲的胸闷不只是“老毛病”。
不知道若宁的背疼会在几个月后出现。
不知道这个完整的、完美的、以为会永远继续的上午,是我们最后一个所有人都健康、所有人都以为未来还很长、所有人都笑得毫无负担的家庭日。
但当时,我不知道。
我只是坐着,蹬船蹬得有点累的腿,晒着太阳有点懒的身体,靠着我的妻子,睡着的女儿,斗嘴的父母,安静的湖面。
觉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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