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墙皮翘着边,有几块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空气闷热潮湿,霉味混着隔壁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她躺在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草席,硌得后背生疼。
侧过头,整个家一眼就能望到头。
七平方左右。
一张床,一个矮柜,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子和半袋米。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木门关不严实,门缝里透着走廊昏暗的光。
沈星冉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很小。
她翻下床,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矮柜旁边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一张瘦削的小脸映了出来——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大,黑白分明。
八岁。
“琳琅铛?”沈星冉在识海里喊了一声。
没回应。
又喊了一声,铃铛懒洋洋的“叮”了一下,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别喊了……我刚醒……让我再缓缓……”
沈星冉没再理它。
走廊里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路过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沈星冉竖着耳朵听了几秒,确认没人会进来,才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
记忆涌进来了。
零碎的,断断续续的。
——————
这个身体的名字也叫沈星冉。
父亲叫沈大柱,Y省山沟沟里出来的。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只有三个能活到成年。他排老四,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轮到他的时候,家里连红薯都不够分了。
十七岁那年,沈大柱跟着村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摸黑翻了几座山,扒了一艘渔船,偷渡到了香江。
船上二十三个人,活着上岸的十个。
沈大柱会干木工活,这是他爹教的,也是他爹留给他唯一值钱的东西。给人打家具,修门窗,做招牌,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攒下的钱全塞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人,姓林,叫林秀。
林秀是本地人,在茶餐厅做工,身体不好,咳嗽的毛病一直断不了根。两个人怎么认识的,记忆里没有。只有一个画面——沈大柱蹲在路边啃馒头,林秀从茶餐厅后门出来倒泔水,看见他,递了一杯热茶过去。
就这么着了。
穷人的婚姻没什么仪式。沈大柱花了两百块租了这间七平方的房间,买了一张木板床,又亲手给林秀打了一个小柜子。柜子的抽屉拉手是他拿铜片弯的,弯了三次才弯出个像样的弧度。
林秀怀孕的时候,沈大柱高兴得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宿,把隔壁邻居吵得拍墙骂人。
孩子生下来了,林秀没扛住。
产后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沈大柱跪在产房外面,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字没吭。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孩子是个女娃。
他给她取名沈星冉。
“星”是林秀说的——她说希望孩子像星星一样亮。“冉”是沈大柱自己翻字典翻了一下午才选的,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觉得这个字好看。
————————
记忆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画面跳到了后面的日子。
沈大柱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婴儿,日子过得手忙脚乱。白天出去做工,把孩子托给隔壁的黄婶照看,晚上回来自己带。冲奶粉,洗尿布,哄孩子睡觉,全是他一个人。
他的手又大又糙,全是木屑扎的口子和老茧。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怕自己手粗搓疼她,就拿块纱布裹在手上,一点一点的擦。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生了一场病,烧到四十度。沈大柱半夜抱着她跑了三家诊所,最后是一个老医生给扎了一针退烧的,收了他十五块。
他兜里只有十二块。
老医生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摆了摆手,少收了三块。
沈大柱记了一辈子。后来他攒够了钱,回去找那个诊所,诊所已经搬了。他就把那三块钱夹在日历本里,一直没花。
——————
沈星冉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的攥着草席的边缘。
记忆还在往下走。
原主六岁半那年,沈大柱开始不对劲。
他总是揉肚子,吃不下饭,人瘦得厉害。有天晚上原主醒了,看见他蹲在门口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他去医院查了一次。
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给原主多煮了一个鸡蛋。
胃癌。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半。他求医生不要告诉任何人,更是不让自己女儿知道。
从那天起,沈大柱像换了个人。
不再做木工了。他开始跟着九龙城寨一带的混混,帮人看场子,收数,打架。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忽然变成了街面上的烂仔。
原主不懂。她只知道爸爸越来越晚回家,身上经常有伤,有时候衣服上还有血。
她问过一次:“爸,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沈大柱笑了笑,说不是,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他在拼命。
用自己剩下不多的日子,去换一张能保住女儿的牌。
一个月前,他跟的那个老大叫肥佬坚——九龙城寨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肥佬坚跟另一伙人谈判,谈崩了,对面掏了枪。
沈大柱扑上去,替肥佬坚挡了那一枪。
子弹打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据说眼睛还是睁着的。他拽着肥佬坚的裤脚,说了一句话。
“我女儿……你帮我看着点……就行了。”
肥佬坚点了头。
沈大柱嘴角动了一下,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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