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静了一息。
“进。”
沈昭宁推门进去,夜风卷进来,灯焰晃了一下。
方承砚坐在案后,官服未换,案上账册摊开。他听见动静,先把笔搁回砚旁,又把纸角压齐,这才抬眼。
沈昭宁还穿着白日里那身,袖口沾着药粉与血渍,腰侧那片深色被冷汗压得更沉。
鬓边一缕发散下来,贴在颊侧,她抬手想拢,指尖却发颤,没拢住。
方承砚眉心微蹙,语气平平:
“看来白日的杖罚,还是太轻了,如此衣冠不整,便闯进书房。”
“成何体统。”
沈昭宁喉间发紧。
她当然知道他的性格——一丝不苟,规矩压在人前,连呼吸都要稳稳当当。
若在从前,她不会在意这些。
将门世家,风里来雨里去,衣裳脏了就洗,发乱了就束,活着比体面重要。
可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学会了先低头,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学会了在他说“规矩”时先把自己收得更小。
今夜她顾不上了。
“青杏伤得很重,我要府医和止血药。”她语速很快,像怕慢一分就来不及,“药房说,没有你的手令,不敢开库。”
“祠堂受杖者,今夜不得用药。”方承砚说,“这是规矩。”
沈昭宁指尖一紧:
“她是替我挨的。”
方承砚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
“替你挨,便更该记住规矩。”他抬眼,“你来求,是想让我为你破例?”
沈昭宁胸口猛地一滞。
她想说——她求的不是例外,是一条命。
可她刚张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那脚步很稳,极有分寸,停得不急不慢,像早就等在那儿。
沈昭宁下意识转头。
门外灯影晃动,一名嬷嬷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相府打扮的婆子,衣料精细,袖口绣纹压得极稳。
嬷嬷不进门,只在廊下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大人,送往相府的礼单与礼器名目已核过,明日午后,相府还要遣人再来对一遍。相爷说,礼数不可缺。”
礼单。
这两个字像一根钉子,钉进沈昭宁耳里。
她掌心一阵发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方承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知道了。让她们在外头候着。”
“是。”嬷嬷应得极快,像早已习惯。
廊下又静了。
可那静并不是真的静——它像一双眼,贴在门外,贴在沈昭宁背上,等着看她怎么失态,怎么失声,怎么丢尽最后一点体面。
沈昭宁喉间发紧,硬把那口颤抖压下去。
她重新看向方承砚,声音被她逼得更稳:
“青杏会死的。”
方承砚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像嫌她用词太重。
“死不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受罚的人,熬一夜也该记住教训。”
沈昭宁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不是腰侧的疼。
是“死不了”三个字,把她胸口那点温热全部抽空。
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一点破,像失控的边缘,尖得发颤:
“那我呢?”
方承砚看着她。
那一眼极冷,像在衡量她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沈昭宁知道自己越界了。
门外还站着相府的人。
她若再失控半分,明日这府里就会传出无数种版本:夜闯书房、撒泼求药、不堪为妇。
她把失控硬生生咽回去,嗓音压低:
“我求的不是我,是青杏。”
方承砚手指在案沿轻敲了一下。
“你以什么身份求?”他问得平静,“主母?未过门。侧室?尚未定。”
他继续道:
“既未定名分,便守本分。”
“青杏受罚,也是她的命。”
“你若真疼她,”他抬眼,声音更冷,“就该懂规矩,而不是来闹。”
门外那几个人没有出声。
可沈昭宁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们在听。
她的求,她的狼狈,她被一句一句定性,都会被人原封不动带回相府,带回那场即将到来的喜事里。
沈昭宁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像被逼到绝处的人,终于明白自己连哭都不该给人看。
“好。”她点头,“我懂规矩。”
方承砚的目光淡淡收回,像终于结束一件麻烦事。
沈昭宁转身便走。
她没有再求。
因为她知道,再求下去,门外那双眼会笑得更轻松。
她推门出去。
廊下的相府嬷嬷微微侧身,让出路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可那一眼,仍不急不慢地落在沈昭宁腰侧那团深色上,落在她指缝里未擦净的血迹上——像看一个“该退场的人”。
沈昭宁从她身边走过时,听见那嬷嬷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刻意让她听见:
“这么不懂进退,侯府嫡女也不过如此。”
沈昭宁脚步没停。
她走到廊尽头,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冷得刺骨。腰侧那处疼意这才像迟来的债,一下子顶上来,她扶住廊柱,眼前黑了一瞬,指尖冰得发麻。
她咬紧牙关,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相府的人在。
他方才若真松一句口,明日传出去的,就不只是她夜闯书房求药。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掠过一下,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可耳边仿佛又响起青杏压着咳的声音,一声一声,细得发颤。
沈昭宁闭了闭眼,喉间涩得发苦。
她不能再等。
就在这时,角门处有一盏小灯笼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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