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舵主认识?”
“不是认识,是眼熟。”雷震摸着下巴,“上个月,盐枭那边运一批私盐出城,在城西跟我们的人起了冲突。当时对面带头的几个人里,好像就有他。”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声也低了下去,不少苦力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在江州,漕帮和盐枭的恩怨不是秘密,两边为了码头、水路、货源的争夺,明里暗里斗了十几年。死的是盐枭的人,又死在漕帮的码头……
李捕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少舵主,这话可不能乱说。”他压低声音,“命案归命案,牵扯到帮派恩怨,那就……”
“那就怎样?”雷震冷笑一声,“李捕头,我漕帮做事光明磊落,真要杀人,也不会蠢到把尸体扔在自己码头。但这三人若真是盐枭的人——”他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那这案子,可就有意思了。”
林砚默默听着,心里已经转了几圈。
盐枭。私盐。漕运码头。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麻烦,大麻烦。他想起红衣案结束后,周师爷私下提醒的那句话:“在江州,有些案子能破,有些案子破了反而会惹祸上身。”
“林仵作。”李捕头转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先把尸体运回去吧。赵大人已经知道了,下令要‘速查速结’。”
速查速结。四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尽快给个交代,别节外生枝。
“是。”林砚应道,重新蹲下身,开始做初步的尸体标记。
他用炭笔在三具尸体的手腕内侧分别写下“甲一”“甲二”“甲三”,这是他自己设计的编号系统——天干记案,数字记尸。红衣案是“癸”字头,这是今年的第十个命案。
阿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瘦小的身影挤过人群,默默站到林砚身边。他穿着那件改小了的旧仵作服,袖子还是长了半截,用布条扎了起来。十五岁的少年,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盯着尸体,没有半点恐惧。
“先生。”阿蛮低声叫了一句,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油纸、麻布和防腐用的石灰粉。
林砚点点头:“帮忙抬吧。”
两人合力将第一具尸体抬上板车。尸体很沉,泡了水后更重,阿蛮咬着牙,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雷震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林仵作,你这小徒弟不错,不怕死人。”
“他从小在义庄长大。”林砚简单解释。
“哦?”雷震挑了挑眉,“我漕帮码头缺个记货的伙计,月钱一两,包吃住。比跟着你验尸有前途,要不要考虑?”
这话说得突然,周围几个衙役都看了过来。
林砚手上动作没停,将第二具尸体搬上车,才淡淡道:“阿蛮是我徒弟,去留由他自己决定。”
阿蛮抬起头,看了雷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尸体,从始至终没说话。
雷震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有意思。林仵作,你这人也有意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红衣案你破得漂亮,但赵知府赏了你多少?五两?十两?还是只免了死罪,连贱籍都没脱?”
林砚动作顿了顿。
“我漕帮敬重有本事的人。”雷震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你什么出身,有真本事,我就敢用。月钱五两起步,立功另算,如何?”
五两。林砚现在月俸是一两二钱,已经是贱籍仵作里的“高薪”了。
“少舵主厚爱,林某愧不敢当。”林砚平静地回答,“林某是府衙的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食君之禄?”雷震嗤笑一声,“你那点俸禄,够买几副羊肠手套?林仵作,我是惜才。这世道,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靠山。你考虑考虑。”
他说完,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码头。
李捕头走过来,看着雷震的背影,叹了口气:“林仵作,漕帮的水深,你……”
“我明白。”林砚打断他,“李捕头,尸体运回殓房后,我需要立即初验。此案恐怕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法?”
林砚指着三具尸体的口鼻:“溺死之人,若是在江中溺亡,口鼻泡沫会带有泥沙。但他们口鼻处的泡沫很干净,几乎是白色的。”
他顿了顿,看向浑浊的江水:“这江州段的漕河,水有这么清吗?”
李捕头愣住了。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升起,将码头的石板路照得发亮。三具尸体被麻布盖着,搬上了板车。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但窃窃私语声还在空气中飘荡。
“听说是盐枭的人……”
“死在漕帮码头,这下有好戏看了。”
“会不会是水鬼拉替身?这都第几个了……”
林砚推着板车,阿蛮在一旁扶着。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想起穿越前在省厅档案室看过的一起旧案——水库沉尸,尸体绑着石头,所有人都以为是自杀。直到法医在肺里检出淡水硅藻,而水库的水里根本没有那种硅藻。
“先生。”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人……左边那个,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林砚看向他。
阿蛮低着头,继续说:“我爹说过,盐枭运私盐的,有些人会切指立誓。小指缺一节,表示‘绝不出卖兄弟’。”
板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林砚看着麻布下隆起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晨光有些刺眼。
码头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远处传来漕船起锚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三具沉尸,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正在缓缓荡开。
他知道,这案子,恐怕没法“速查速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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