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辆赛车孤零零地翻在路中间。
四轮朝天,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昏暗的灯光照在车身上,照出一片冷冰冰的影子。
车里。
张弛倒挂在座位上,安全带勒在他身上,把他牢牢固定在这个狼狈的姿势里。
他的胳膊用不上力。
他的腿也用不上力。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想要解开那个该死的安全带,想要从这个该死的地方爬出去。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他就这么倒挂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车里很安静。
只有广播的声音在响。
“……南美足球队员阿方佐,完成了他的退役仪式。全场观众和球员为他送出了长久的掌声。他身披队旗,向球迷们绕场致敬。他的球员时代落幕了,但是他新的人生,会伴随着他所受到的尊敬被人们反复传颂。”
播音员的声音很温暖,带着敬意。
“这应该就是一位职业运动员最荣耀的荣耀吧。”
张弛倒挂在座位上,听着这段话,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站在巴音布鲁克起点的时候,想起那些欢呼声,想起那些挥舞的旗帜,想起自己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也想要一个完美的退场。
他也想要一个被掌声和敬意包围的告别。
那是每一个职业运动员应有的荣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想要一个完美的退场,就这么难?
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抬起手,想捂住脸,但这个姿势让他够不着。他只能就这么倒挂着,让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额头流进头发里。
他哭得泣不成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痛哭。他捶着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放声大哭。
他为自己的无能哭。
为当年那些荣耀的陨落哭。
为他失去的一切哭。
广播还在响着,还在说着那个退役球员的荣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
“砰。”
车门突然被打开了。
张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僵住,眼泪还挂在脸上,手还停在半空中。
有人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小海——那个一直跟着他、把他当师傅的年轻人。
他不能让小海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他不能在小海面前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胳膊,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那个……”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小海。
是林天。
张弛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林天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林天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帮张弛解开那个该死的安全带。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安全带解开的那一瞬间,张弛的身体往下滑了滑。林天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车里拖出来。
张弛坐在地上,靠着那辆翻倒的车,喘着气。
林天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张弛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尴尬,带着泪痕的脸上硬扯出来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小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刚刚听到的是广播……我可没哭.....……”
他还没说完。
林天忽然弯下腰。
他伸出手,把张弛抱住了。
张弛僵住了。
林天抱着他,很用力,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的头埋在张弛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哥。”
就这么一个字。
张弛听着这一声“哥”,整个人愣住了。
那声音里带着太多东西——心疼,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小海,不是宇强,不是记星。
这是他的亲弟弟。
血浓于水的兄弟。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一个人对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痛苦。
他习惯了当那个保护别人的人,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习惯了笑着说“我没事”。
他忘了,他也可以有依靠的人。
他忘了,他也有亲人。
张弛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擦。
他抬起手,也抱住林天,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放声痛哭。
像一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孩子。
宇强和记星远远地站在训练场的另一边。
他们没有走过去。
从林天打开车门的那一刻,他们就站在这里了。
看着林天把张弛从车里拖出来,看着张弛坐在地上,看着林天弯下腰抱住他,看着那个一直以来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终于哭出声来。
宇强的眼泪早就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咸咸的。
他抬起手想擦,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哭得一塌糊涂。
记星站在他旁边。
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红着眼眶。
他吸了吸鼻子,喘气的声音比平时粗重,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强子。”
宇强转过头看他,眼泪还在流。
记星盯着远处那两个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不能在逃避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去他娘的生活,去他娘的现实。咱们跟他们干!不就是光刻吗?不就是经费高吗?我们不怕他们!”
宇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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