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寒风在韩家大院的屋檐下打着旋儿。
卧室里只点着一盏度数极低的白炽灯。
韩明反手将木门插销推严实,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声。
他脱下沾着机油味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叶海棠。
“海棠,今天我算是干了件大快人心的事情。”韩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还带着温热的白开水,喉结滚动咽下。
他拉过长条板凳坐下,凑近老伴,将傍晚时分怎么把老爷子韩建国强行塞上自行车、又怎么一路狂奔把人扔进大房那套高级过渡房的过程,连比划带说地倒了个干干净净。
叶海棠听得一愣一愣的。
手里正缝补着的一个破袖口直接滑落在粗布裤腿上。
她双唇半张,足足缓了十来秒,才把这弯弯绕绕给消化通透。
“啪!”叶海棠大掌重重拍在炕桌边缘的硬木条上,连带着桌上的针线笸箩都往上跳了半寸。
“这畜生!真是满肚子的坏水!”叶海棠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东厢房的方向开骂,“他去借高利贷没胆子,倒算计起亲爹娘来了!自己不拿钱,竟然把老爷子从乡下折腾进城,拿他亲爷爷当逼债的刀子使!”
骂完这几句,叶海棠脸上的怒容又迅速被一种难以抑制的畅快所替代。
她一拍大腿,眼角的褶子全都笑成了一朵花。
“老头子,你这招‘顺水推舟’办得可真漂亮啊!”叶海棠连连竖起大拇指,身子往前探,压低嗓门笑个不停,“咱们不仅没落下忤逆不孝的骂名,反倒全了那小子的‘大孝子’名声。”
“周晓燕那个眼高于顶的娇气包,遇上老爷子那不讲理的做派,今晚非得闹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韩明把手里的茶缸搁在木桌上。
瓷底与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就得恶人自有恶人磨。”韩明抬手捏了捏发酸的后脖颈,嘴角往两边扯开一个得意的弧度,“那两口子不是嫌咱们这院子破、嫌咱们穷吗?让他们好好在高级干部楼里享受这天伦之乐。”
老两口在昏黄的灯晕下相视一笑。
夫妻同心,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与通透。
此时。
县城东区的高级干部楼里。
一场灾难级的“大闹天宫”正在韩承毅的客厅里实打实地上演。
韩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周晓燕花重金,托人买来的乳白色真皮沙发上。
老头子毫不客气地甩掉脚上沾满黄泥巴的千层底布鞋。
一双常年下地干活、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脚丫子,直接搭在了前面那张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上。
大拇指还在脚趾缝里来回搓动,抠下一撮撮黑灰。
屋里那原本属于上海货的高级雪花膏香气,早就被老爷子身上浓烈的旱烟味和脚臭味盖了个严严实实。
“这屋子确实比那破院子宽敞。”韩建国拿起手里那根油光锃亮的黄杨木拐杖,敲着玻璃茶几。
玻璃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当当”声,随时都有碎裂的风险。
韩建国扯开漏风的嗓门,冲着厨房的方向颐指气使地下命令。
“老大媳妇!别在里头磨蹭了!我大老远坐车来,肚子早空了。去市场上买只大肥鹅炖了,再来个红烧大肘子,多放点酱油!顺便打盆热水来,给我把这脚烫烫!”
厨房门口。
周晓燕双手抓着门框,指甲在白漆木头上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她看着自己昨晚刚拿吸尘器吸过的碎花地毯上,赫然踩着四个巴掌大的黑泥脚印。再看看在真皮沙发上抠脚的老爷子,她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游走。
这算什么?
这是来要她的命!
周晓燕转过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钉在正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的韩承毅脸上。
她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扯下腰间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劈头盖脸地砸在韩承毅的脸上。
粗糙的布料刮过金丝眼镜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周晓燕压着嗓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一把揪住丈夫羊毛衫的领口,把他连拖带拽地拉进里屋卧室。
木门刚一关上,压抑的争吵声立刻在逼仄的空间里炸开。
周晓燕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尖戳在韩承毅的鼻尖上,“我那地毯是托人带回来的!他踩得全是猪粪味!他还要炖大鹅!他怎么不吃龙肉!”
韩承毅焦头烂额,双手抓着自己梳得溜光的大背头,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老婆,你消消气,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韩承毅佝偻着腰,试图去拉周晓燕的手臂,“谁知道咱爹耍阴招,把人塞到咱们这儿来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阴招阳招!”周晓燕用力甩开韩承毅的手,大步走到红木衣柜前。
“哗啦”一声。
衣柜门被粗暴地拉开。周晓燕扯下一个棕色的大皮包,连衣架都不摘,胡乱抓起几件最高档的洋装和毛呢大衣,全塞进包里。
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给你两天时间!”周晓燕提着沉重的皮包,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韩承毅。“要么你把这老头子弄回乡下,顺便把出国的钱弄到手。要么,你下半辈子就和这个散发着猪屎味的老头过吧!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说完,她伸手拉开卧室门,看都不看坐在沙发上扯着脖子要洗脚水的韩建国。
“哐当!”
大门被重重摔上。
楼梯间传来高跟鞋疯狂下楼的急促脚步声。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韩承毅面对着拍大腿叫唤的爷爷,欲哭无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次日清晨。
浓雾笼罩着整个县城,空气里透着能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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