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天却还没放晴。
闲差司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水,老马头正拿着竹竿疏通屋檐下的排水沟,哗啦啦的水声混着他断断续续的哼曲声,成了这湿漉漉的午后唯一的响动。
前堂里,沈青眉坐在窗边的长凳上,褪了半边袖子。她左肩上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不深,但边缘红肿着。这几日雨水多,伤口有些发炎。
陆文远正蹲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个小瓷瓶。瓶里是赵账房从药铺讨来的金疮药,气味辛辣。
“忍着点。”他低声说,用竹签挑了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边缘。
药膏触到伤口,沈青眉眉头微蹙,但一声没吭。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滩积水里,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陆文远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她肩上的皮肤,温热干燥。他上药很仔细,先清理了伤口周围,再均匀地抹上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细布条一圈圈缠好。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苏小荷端着刚熬好的姜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脚步顿在门口,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碗里的姜汤荡起涟漪。
沈青眉闻声抬眼,看见苏小荷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四目相对,苏小荷慌忙低下头,快步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姜汤……趁热喝。”她声音有点干。
陆文远正好缠完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结,站起身:“谢了,小荷。”
他语气自然,转身去洗手。
沈青眉拉好袖子,端起姜汤抿了一口。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透过热气看向苏小荷——小姑娘正低头摆弄托盘里的空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
灶间传来老马头的声音:“小荷啊,那锅粥看着点,别糊了!”
“哎,就来。”苏小荷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沈青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慢慢喝完碗里的姜汤。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
王大锤去码头换班还没回来,赵账房在角落里对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填满了前堂的寂静。陆文远在后院和钦差那边的人说话——说是商议防汛的事。
苏小荷在灶间帮老马头择菜,手里捏着根豆角,半天没择完一根。
“想啥呢?”老马头切着姜片,头也不抬。
“没、没啥。”苏小荷回过神,赶紧低头。
老马头哼了一声:“年轻人啊……”
就在这时,灶间门帘被掀开了。沈青眉走进来,手里拿着空药碗:“马叔,碗放哪儿?”
“搁桌上就行。”老马头努努嘴,又低头切菜。
沈青眉放下碗,却没走。她看向苏小荷:“小荷,能帮我看看账目吗?我有些地方对不上。”
苏小荷一愣:“我?”
“嗯。”沈青眉点头,“赵账房在忙,你心细。”
苏小荷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跟着沈青眉走出灶间。
两人没去前堂,而是拐进了旁边堆放杂物的小厢房。这屋子平时没人来,堆着些旧卷宗、破损的桌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沈青眉关上门,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还真是账册,翻开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但她没让苏小荷看账。
“坐。”她指了指窗下的矮凳。
苏小荷有些局促地坐下。
沈青眉也在对面坐下,账册放在膝上,却没翻开。窗外天色渐暗,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沉沉的。
“小荷。”沈青眉开口,声音平静,“你是个好姑娘。”
苏小荷手指蜷了蜷。
“聪明,勤快,心地也好。”沈青眉继续说,“这司里上下下,都喜欢你。”
苏小荷低着头,没说话。
“有些事……”沈青眉顿了顿,“勉强不得。”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针,直直扎进苏小荷心里。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我知道。”她声音发颤,“我都知道。”
沈青眉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的神色。
“我爹出事那年,我十六岁。”她忽然说起别的事,“一夜之间,家里被抄,爹进了大牢,娘一病不起。我从将门小姐,变成罪臣之女。那些从前围着我转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苏小荷抬起泪眼看着她。
“后来我被发配到安平,路上病了一场,差点死在驿站里。”沈青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是老马头当时在驿站当差,偷偷给我递了碗热粥,我才撑过来。”
“到了安平,进了这闲差司,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刚开始不甘心,觉得憋屈。可时间长了,反而觉得……这样挺好。清净,踏实。”
她看向苏小荷。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日子还长。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有些人,该看开就看开。”
苏小荷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沈姐姐,”她哽咽着,“我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有时候忍不住……”
“我知道。”沈青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都知道。”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苏小荷哭得更凶了。
她不是不知道。陆文远看沈青眉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份专注,那份不经意流露的关切,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是想争什么,就是心里酸,酸得发疼。
沈青眉静静等她哭完,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苏小荷接过,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
“我没事了。”她声音还带着鼻音,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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