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全国政协副主席。同时,又一直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但他已经不能参与会议了,多数时间在病房里度过。
有一次我到华东医院看他,正好是他吃中饭的时间。护士端上饭菜,李小林把他的轮椅摇到小桌子前。他年纪大了,动作不便,吃饭时还要在胸前挂一个围兜。当着客人的面挂一个围兜独自用餐,他有点腼腆,尽管客人只是晚辈。我注意了一下他的饭菜,以及他今天的胃口。医院的饭菜实在太简单,他很快吃完了。李小林去推轮椅,他轻轻说了一句四川话,我没听清,李小林却笑了。临走,李小林送我到门外,我问:“刚才你爸爸说了一句什么话?”
“爸爸说,这个样子吃饭,在余秋雨面前丢脸了!”
我一听也笑了。
“这里的饭菜不行,你爸爸最想吃什么?”我问。
出乎意料,李小林的回答是:“汉堡包,他特别喜欢。”
“这还不容易?”我有点奇怪。
“医院里不供应,而我们也没有时间去买。”李小林说。
“这事我来办。”我说。
当时我正在担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学院就在医院附近。我回去后立即留下一点钱给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请他们每天帮我到静安寺买一个汉堡包送到医院。
但是,我当时实在太忙了,交代过后没有多问。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只送成两次。不久,巴金离开医院到杭州去养病了。
而我,则已经辞职远行,开始在废墟和荒原间进行文化考察。
考察半途中,在小旅店写下一些文稿。本打算一路带着走,却怕丢失,就想起了一扇大门。
夕阳下的武康路,一个不知是铁皮的还是木头的信箱。巴金和肖珊一次次抢着伸手进去摸过,总是摸出一卷卷不忍卒读的报纸。女主人的背影消失在这个门口,我悄悄推门进去,却听到了苍凉的《神曲》……
我决定把稿子寄给这扇大门,寄给这个信箱。巴金依然主编着《收获》杂志,他病后,由李小林在负责。李小林对文学的判断力,我很清楚。想当年,在张春桥刚刚讲了枪毙不枪毙巴金的凶恶言语之后,我去看她和她的丈夫,只能小声说话。她居然不屑一顾地避开了张春桥的话题,郑重地向我推荐了苏联新生代作家艾特玛托夫的新作,而且从头到底只说艺术,说得那么投入。
我有信心,她能理解我这些写于废墟的文字,尽管在当时处处不合时宜。
有时回到上海,我直接把稿子塞到那个信箱里。通常在夜间,不敲门,也不按电铃。这是一项有关文化的投寄,具体中又带点抽象。不要说话,只让月亮看到就可以了。那时武康路还非常安静,安静得也有点抽象。
这项投寄,终于成了一堆大家都知道的书籍。
这一来,这扇大门、这个信箱、这座庭院,又要再一次展示它揭示过、承受过的逻辑了。先是棍子横飞,后是谣言四起,对着我。
但是,由于我目睹过巴金的经历,居然能在大规模的诽谤中含笑屹立,不为所动。
然而,巴金老人本身,却不能含笑屹立了。
他甚至说,自己不应该活得那么久。他甚至说,用现代医学来勉强延长过于衰弱的身体,并非必要。他甚至说,长寿,是对他的惩罚。
八
在衰弱之中,他保持着倾听,保持着询问,保持着思考,因此,也保持着一种特殊的东西,那就是忧郁。
忧郁?
是的,忧郁。说他保持别的什么不好吗?为什么强调忧郁?
但这是事实。
他不为自己的衰弱而忧郁。忧郁,是他一辈子的精神基调。从青年时代写《家》开始就忧郁了,到民族危难中的颠沛流离,到中年之后发现棍子,经历灾难,提倡真话,每一步,都忧郁着。
冰心曾劝他:“巴金老弟,你为何这么忧郁?”直到很晚,冰心才明白,巴金正是在忧郁过程中享受着生命。
在生命行将终结的时候,他还在延续着这种享受。
他让人明白,以一种色调贯穿始终,比色彩斑斓的人生高尚得多。
我曾多次在电话里和李小林讨论过巴金的忧郁。
我说,巴金的忧郁,当然可以找到出身原因、时代原因、气质原因,但更重要的不是这一些。忧郁,透露着他对社会的审视,他对人群的疏离,他对理想和现实之间距离的伤感,他对未来的疑虑,他对人性的质问。忧郁,也透露着他对文学艺术的坚守,他对审美境界的渴求,他对精神巨匠的苦等和不得。总之,他的要求既不单一,也不具体,因此来什么也满足不了,既不会欢欣鼓舞、兴高采烈,也不会甜言蜜语、歌功颂德。他的心,永远是热的;但他的眼神,永远是冷静的,失望的。他天真,却不会受欺;他老辣,却不懂谋术。因此,他永远没有胜利,也没有失败,剩下的,只有忧郁。
他经常让我想起孟子的那句话:“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孟子·离娄下》)
忧郁中的衰弱老人,实在让人担心,却又不便打扰。
我常常问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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