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称得上是一个还不错的老师,那也只是因为我关心书籍胜过关心学生。一部分学生在这一点上尊重我,当然我在唬住这些孩子上也有一套——这个倒是与生俱来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所以他们有时候能把我的话听进去。我想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既不爱他们,也懒得去管他们如何看待我。我还以为我会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纪律主义者,但我毕竟不是。我要是对他们说“闭嘴”,他们有时候真的闭嘴,这让我感到愉快。谁想得到呢?
除了教学,每周中有一天半的时间我为鲁珀特·帕罗特工作。鲁珀特·帕罗特的帕帕加洛出版社,是鲍尔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分支,是一间连年亏损的定位为高端文化的出版商,鲁珀特只出他认为值得出的书——诗集、一些文学小说,甚至随笔集。他非常想出一本以帕帕加洛为名的月刊,即使他最终成事,我担任这本月刊首任编辑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况且,年老的吉姆森·鲍尔斯对此并不十分热衷,他紧紧把守着出版社比较赚钱的那一部分,这年头就数课本和宗教书籍尚有利可图。从出版一本大部头的古里古怪的神学研究专著里,鲍尔斯赚了一大笔,那本书叫作《神性内外》,时下好像人手一本。帕帕加洛出版社位于接骨木花宅邸,考文特花园的一个死胡同里,出版社由一个快要散架的楼梯上的两间黯淡无光的办公室和一间堆满包装材料的地下室储藏间组成。我爱这个出版社。我甚至爱那些被寄来出版社的很糟的诗——我必须将来件返还给寄件人,因为这会让人了解到诗有多么重要,即使对那些没有耳力、没有词汇、没有思想,却硬要凑写出一首诗的人而言,诗都是重要的。当学校里的孩子们问我:“但写诗有什么用呢?”我告诉他们,人们为什么在自己的婴儿诞生时,或祖母过世时,或在森林里看见一阵风时,要拿起笔来创作。
我好像应该向你描述一下鲁珀特·帕罗特是怎样一个人。他头发很卷,身材圆胖,也不是特别高,公立学校毕业的。年纪在三十岁末尾或四十岁出头之间。他常穿马夹,红色的、芥末黄色的毛料马夹,有的时候上面还有浮凸的花纹。他有一张很会说话的、有点微噘的小嘴,嗓门有点尖细,这让人很容易误会他能力有限,因为他的确符合一种刻板印象。但是他实际上非常聪明,他眼力极好,而且总做好事。他喜欢我写的诗,但他语带保留,这我接受也尊重。我恐怕你没办法从我的描述中把他对上号,那就权当这是一点介绍——你应该来见见他。
我差不多该在这封长信上停笔,回去批改那些关于《精灵市集》的文章了。我最近也见了艾伦和托尼,告诉他们说我见到了你,他们俩都高兴——他们说想你,让我转达他们对你的爱,他们也希望能早日见到你,我把他们的心意在此转达。我们曾经都是乳臭未干的小生物,你让我们中许多人或多或少甚至全心全意爱上了你——但那都是前尘往事了——我们现在都老了,也变得明智了些吧。我猜是这样的。
我想我会把我写的那首石榴诗给你读一读——在我积攒起所有勇气的时候。或者我应该把这首诗先给你,为它找到一个归宿。我时而好奇自己是否应该写关于希腊神祇的诗——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我们难道不是应该想点别的事情?但关于教室或每日庸常琐屑的事情也是没什么新意,在我眼里看来无异于枯木死灰,跟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没什么区别。谁真正掌权了啊?弗雷德丽卡。是1944年颁布的“教育法令”?还是霍利教士和他的那本《出神入神》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神并不像是死了,至少在诗里是活着的——我写的时候看到它们了——尽管我写的是关于死亡的东西。你会发现这首诗似乎没有一个真正的结语,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写出来的——等我弄明白之后,再告诉你。现在我终于又找到你了,所以请务必回信。
爱你的
休
石榴
谜之果,皮之球,羊皮纸般坚韧
承装了立方体的果冻
沾染着血液和褐色的水
包含着煤黑色的球体,像一张好看的照片
当然也包含着果园
黑暗中的冰冻果霜和黑色皮肤的男孩
端着月华色盘子中的蜜瓜
像裹在蛇皮中的绯红之月
端来炸裂的石榴和那段虬曲的茎
橘光中,薄纸上泪迹斑斑
丰厚的甜美汁液,拿来银针吧
为了种子,为了银勺子
为了果浆和高脚酒杯
为了黑血般的酒,他们唱着
在暗中甜美又低回地,他们唱着
月色洒向一片荒漠
她坐在一张银椅上
他黑丝绒般的眼球
凝望着她,一次一次吞噬吸收着她
不要倒映出她的样子
这漆黑的眼睛何处可见?目光如此黯淡
柔和闪烁,闪着淡淡黑晕
蓝白色的牙齿微笑
在淡淡黑晕的唇间
他多么巨大,他多么宜人
他的眼睛被她锁住
她坐在一张银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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