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终于停在河面像一群交媾的鲎的岩石上。每次鱼狗从树桥下滑行过——有一次甚至发出皮影戏似的奸人笑声——树桥就增了些高度,加了些窄度,行李就多了些重量,步行就多了些险度。雉清楚看见桥上除了鸟屎苔藓,还有一群像河岸上肚脐眼和屁眼的小窦穴。那显然不是小动物的窦穴,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弹孔刀砍吧。树桥和总督皮襞一样嵌着数百颗子弹。雉忽然觉得两脚脆弱得像瓜棚上的两根横架,行李像逐渐肥大的南瓜将他压垮。那树桥摇晃得像一根骨折的狗腿,呜呜咽咽地悬在空中。催促雉往前推进的不是巴都快速的步伐,而是一种结群迁徙滚石般的力量和气氛,这种力量和气氛一再出现,似乎在巴都身上凝结成更庞大的力量和更怪异的气氛,以较缓和的速度一再弹撞雉,仿佛那最初的力道是一道秒针,而巴都是分针,雉就是那被双重力道轮流弹撞的时针了。某种景象——荒地,野茔,横着树桥的小河——像整点报时一再出现,锁紧雉对时间和记忆的发条。已经走过了树桥吗?或者已经走过很多次,或者第一次走过……雉努力地跳着、踹着,树桥却像跑步机转轧着相同跑道。有时候感觉已经完全脱离树桥,但雉那黏稠的步伐才刚跨过桥头……
已经来过这座长屋了吧……巴都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巴南河畔这趟旅行第一座造访的长屋前。
早晨的阳光像燃烧弹落下。这是一座现代化的样品长屋,专职伺候显要人物和观光客,上等建材,水电齐全,楼下饲几种样品家畜,走廊挂满样品传统器具。游客一到,电视音响像罪犯藏躲,牛仔裤洋装换成丁字裤沙龙,大小住户车屁股没傍过似的迎客,得了脑疝似的装得愣头愣脑。付点钱,还可以合照,听赏成年礼、丰年祭、祭人头舞。在国家大力饲养观光事业的巨彘下,这批达雅克人成了囚栏里只会缩头刨乳的小崽猪。勉强挤出达雅克精神芽肉的,大概只有身上的纹皮和器物上的雕饰了,好像那些瓮瓶、篮篓、刀矢也被饲得脑满肠肥……偶尔一两位老人家,像果树上无花开出的老枝,高傲而虚幻地竖立着,嚼着槟榔和蒌叶,吸着烟草,怀念自己失去的处女蒂和猿猴摘走的瓤核,显然为这种生活形态感到忧虑和不屑,但又挣不脱那家族树的牵绕,几乎蜕变成一种和母树无关的攀爬植物了。老人家枝丫状的肉身捆扎在墨绿色的蜘蛛纹网中。
巴都一连造访了三座这样的长屋,越深入内陆长屋设备越寒伧,但是也越能够暴露出达雅克精神的生殖芽肉和排泄老枝。居民的达雅克语也逐渐展露原住民的王者尊严,不再搅和华语和英语,不再因为讨好观光客而接受英语的妾吻和华语的谗臣诬陷。但毕竟是观光据点,一群观光客在第三座长屋前围看斗鸡表演,美钞下注。雄禽不谙套招,削断的鸡冠,戳烂的眼珠子,跛腿裂爪,张着残破的喙,发出悟道成佛的胜利怆鸣。
“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女子,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儿……”巴都的询问多变而含糊,似乎不愿意将太多资料告诉对方,甚至故意让对方摸索猜测。每一句话,总要等尾音降下,雉才知道是一句直述句、否定句或疑问句。“……吗?”
也许是配合长屋缓慢的生活节奏,在等待问题像雾霭漫向一百多户人家时,巴都和几个熟悉朋友像被问题熏得焦虑不安的蚊子,嗡嗡释出一串快速含糊的达雅克语。雉,和巴都等人不同种类的蜥蜴,半华半英的母语之舌抓不住半只飞腾的蚊语。那道地和腔调迥异的正统达雅克语,只有内陆深山的女膣和男海绵体才能伸缩自如地吞吐。直到“抱着婴儿、二十出头的中国女子”被百多户人家证实不存在后,巴都等人才停止争论。
“陌生人……最近看到吧……”抵达第二座长屋时,巴都没有直接描述丽妹,甜蜜幸福地谈起巴南河鱼汛,两岸猎物和野果,野猪群数量,一年一度的蝙蝠大迁徙。一只马来麝猫在一棵龙脑香产下一窝小崽猫,全身黑斑纹十分罕见,剥了卖给华商吧。普南人在这一带架设陷阱捕捉黄喉貂。瑞士籍摄影家正在附近拍摄红叶猴和银叶猴。一个在三公里外巴南河畔开五金店的华商向我族购买山产时磅秤动了手脚,常把我族猎获的长须猪秤成猪尾猴。一群日本人涌入长屋寻找和祭拜二次大战被盟军驱逐入林而遭我族斩首的大和战魂,观光长屋那儿有髑髅供他们凭吊。普南、肯雅、加拉必和我族正组织抗议团体,阻止日本人伐林,可是日本人拥有政府批准的垦伐执照,敢向政府抗议就是颠覆分子,坐牢一辈子。西马中央政府正在这里造大水坝发电,生态大浩劫。进入第三座长屋时,巴都绝口不提丽妹,只和屋长闲话家常,一个个询问朋友近况和长屋的稼穑猎获。屋长似乎要介绍几个未婚年轻女子给巴都,被巴都礼貌性地婉拒。
雉的达雅克语虽然混沌黑暗,但学习和适应力极强,一路听闻力逐渐天地洞开,跃出无数昆虫走兽奇花异草,踏入一个彩绘灵动的达雅克原始世界,巴都和族人的达雅克语颇有创世意味。
随后就在巴南河畔钓鲇鱼。
雉又像一头鲇鱼挣扎在那个熟悉的梦境中了,那个梦境有时候会变成一道鱼钩,让他浑浑噩噩吞下,刺穿鳃鳔肚壑,企图将他拉上觉醒的丛岸,甚至像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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