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以养家,不得不放下身段像其他青年狩猎农耕,逐渐疏远父亲传授的手艺,三十岁生下巴都时,阿都拉已将父亲强迫自己记忆的数千种图案遗忘得一干二净。阿都拉夫妇共生下一子三女,三女胎记稀落并不明显,儿子巴都落地即爬满叶状或虫形胎记,达全身三分之一。阿班班这时已在雨林失踪两年多,终其一生,巴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对婆罗洲土著装饰艺术造成重大影响的祖父。
“这里……”雉渡过小河,穿上运动鞋,指着一片莽丛,“就是我妹妹消失的地方……”
巴都脖子上挂新球鞋,四面八方观望。很难从巴都深陷眼窝和胎记纹斑的眼神猜测他的心思,椰壳形的圆脸蛋也只让人感觉到明显的七个窍穴但感官糊涂。他的头颅封闭得如此密实,竟不放松一点皮肉。譬如此刻,与其说观望,不如说嗅、听、经验反刍,来疏通他和这片野地的血脉。雉才系好鞋带,巴都已掏出番刀走入莽丛,从出发至今只有一句更正和一句嘲讽。雉赶紧背上行李。绿竹,蕨类植物,藤蔓,野香蕉,野芋,野兰,白管茅,密实扶疏蔫萎肥沃,撩得雉挤眼拧鼻,却几乎沾不上巴都。巴都虽然提了番刀,但走了十多分钟,雉还没看他削过一枝一叶,甚至不发一声,只偶尔在腐植土上摩擦出职业向导稳重规律的脚步声。“他像游牧民族拔寨,只差没有携家带眷……”巴都直视雉,凑近亚妮妮用达雅克语说。巴都的达雅克语说得颅骨撼动,胎记纹斑打成一片,恰似一道粗雷,细雨不降。不必亚妮妮移译,雉也大致听懂。他的达雅克语还可以凑合着用,就像巴都的英语还可以凑合着用。那时亚妮妮正在医院给二人送行,并且准备给妹妹办出院手续,胸前搂一只雉送给妹妹的玩具黑熊,像牧羊人搂一只羔羊。估计巴都和雉溯游而上抵达她居住的长屋时,她早已和妹妹回到家里,用巴都祖父阿班班设计的猴纹或龙纹织妥一个背篓和一个缀珠提包。
“放心,泰,”亚妮妮两手玩弄黑熊,仿佛用熊的肢体弥补英语的不足。熊的多毛和肥胖掩没了她的手掌。“巴都很行的……长屋的猪逃到雨林去了,只要不被野兽吃掉,巴都都找得回来……何况令妹还抱着婴儿……”
黑熊扮演各种角色做了生动的诠释。很行的巴都。逃亡的猪。吃猪的兽。被丽妹抱着的婴儿。
“希望到你家做客时,”雉说,“玛加已经好了……”
破晓有一阵子了,玛加仍然抱着红毛猩猩熟睡。走廊外五点树和炮弹树后的天空像一片烤得焦黑的土司,抹着草莓酱之类。
“即使被野兽吃了,巴都也知道是什么野兽……”亚妮妮和黑熊对着二人出发时的背影做了最后的叮咛,“巴都甚至可以猎获那只野兽……”
巴都一双大脚丫子踩着白腹秧鸡的欺敌步伐,消失在一大丛猩红花影后。正在怒放的千日红和美人蕉,或已糜烂的大红花和鸡冠红,簌簌晃动,鸟虫在杀气绚烂中惊跳。雉来不及欣赏亚妮妮如何表演黑熊被追猎屠杀,驮着那一袋被嘲笑装得下一家子游牧民族家当的行李,沐着腥风血雨似的穿过那片花丛,渡过一条小河,进入一片密林,来到一片空旷地。晴空也很空旷,数朵白云形势混乱,如崩塌的蚁丘;数只闲鹰没什么得失心地划着阴阳交互的太极狩猎图。荒地不见半棵绿色植物,颇似熏烤过的猪皮或鸭皮,飘浮着生蚝似的冷烟,莽丛了无生气像蜕化后的蝉壳或蛇皮。形状完整的鸟巢和蚁窝灰烬,鞭炮般开膛剖肚的爬虫类尸体,睾丸皮囊似的猪笼草瓶子残骸,偶尔竖着巫偶似的隐萼椰子和蚂蚁窝,是一片石南树丛和矮木丛蔓延的野地,显然数天前遭遇过一场野火。巴都只扫了一眼就直直穿过野地,番刀入鞘了。
雉以为巴都会像普南青年追踪猎物,东嗅嗅,西舔舔,寻找脚印或弃物,甚至和雉商量丽妹的个性习性,不想巴都从丽妹失踪处走到这儿,精确地像蚁窝里的蚂蚁爬行,似乎早就预定要走这片荒地,要穿过那片野茔,要经过眼前这条布满人胆猪心状石块的小河。野茔也遭遇了一场火势,石南树丛和蔓芒萁砸成灰渣,一只黑乎乎的瘦鸟站在一块黑乎乎的石碑上。数百块石碑经过火舌梳耙后像一口坏牙暴露野地上,透露着一种惨笑或喜泣的小丑神情,“李□”,“王辉灿”,“余阿皇”,见得到或见不到的汉字。猪笼草瓶子的巨大残骸像破损的竹篓挂在石碑上……
人胆猪心状石块依旧布满河床上,岸边的树根仿佛从死动物身上流出的肠子。藤蔓挂满苔藻,蕨类植物在黑暗中闪烁。一尾水蜥蜴缓慢地消失树根中。弹涂鱼的脚印像屁眼。小螃蟹的窦穴像肚脐眼。一百年前被英国人匆忙放倒的树身横搁两岸,远看像一艘搁浅的古战船或护壕上攻城失败的破城桩。树桥上撒了鸟屎,长了青苔,树桥下依旧挂着水藻和蛙卵。那棵百年老榴梿树依旧叶密如册。
巴都连抬头多看几眼的兴致也没有,像一头每年循固定路线摘食熟果的猩猩,即使走过那条笔直漫长的树桥也十足固执而狐疑,仿佛还有其他树桥供他选择似的。雉驮着行李走在阔大得足以容纳四人轿子的树桥上,差点滑了一跤。一只鱼狗缓慢地滑行过树桥下,侧着头,巨鲸似的瞪着上面的人。不知为何,鱼狗来回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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