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园外。雉一现身,母亲就抱着雉冲入浮脚楼内。英军用机关枪、手榴弹、迫击炮敉平整座香蕉园,抬出女人焦黑的尸体。根据记者报导,这位宁死不投降的忠贞“加里曼丹国民军”女共产党员死前怀了五个多月身孕。雉上小学时突然想起女人像嚼山竹的声音和像山鹊筑巢的表情,即使面临生死关头仍然不断哼唱的儿歌,原来都是女人和腹中胎儿的沟通方式。母亲逢人抱怨,说红毛鬼没耐心,再过一阵子我儿子如果还留在园里,肯定连我儿子也一起炸死。
●
曾祖向殖民政府签下这块野地垦荒权时,发觉野地遍布三蹄足印和木屑状粪块,围篱畜舍菜畦的棚架屡遭破坏,蔬果花卉常被嚼食,连曾祖焚烧莽丛的小火种也突然莫名其妙被一阵旋风吹散捶熄。父子俩一早醒来看见满目疮痍,一日耕耘付诸流水,情况之惨重仿佛经过野猪群刨食或鬼子坦克车摧毁,开始认真和一只禽兽争夺这块野地拉撒权。曾祖架设陷阱,饲了五只土狗巡视野地,三天后,陷阱支离破碎,土狗肚破肠流同时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大蜥蜴掠食,同一天父子栖身丝棉树下的小木屋也在一阵雷鼓交错声中四分五裂,祖父看见一根悬挂日光灯的檐梁像一轮风车被抛掷出丝棉树外。曾祖终于了解为何垦荒人放弃和殖民政府签下这片丰沃野地的垦荒权。这只婆罗洲濒临绝种的大型哺乳动物盘踞这块野地多年,汗臭尿屎味弥漫这块野地像苦力汗臭尿屎味弥漫一艘载运猪仔的帆船底舱,外来势力毫无生存余地,即使是横行此地的原住民大蜥蜴;但是也只有这种狡猾顽强的腐食者可以在它的蹂躏暴政下苟延残喘并且继续大量繁殖。这只素食者长年浸泡水池或烂泥巴中,畏热,性喜夜间活动,时速四十公里,皮厚如砖,行走在荆棘和矮木丛遍布的野地如履平地,头上长着一只弯刀型长角,一角可以换取六只长度相等的象牙。三年多前,英国官员砍下它爹长角和剥下它爹娘皮襞卖给中国商人,同时用长筒靴踢了几下刚脱乳的它的屁股,将它赶回野地。它躲在矮木丛中目睹爹娘被人类卸皮截角,尸体被百多条大蜥蜴分食,对着尖桩和荆棘遍布的矮木丛冲撞啃咬,左眼被一根尖桩刺瞎,右后脚踩到垦荒人捕捉大蜥蜴的陷阱一度处于跛脚状态。它徘徊野地,衔泪哀号,逃躲长须猪的欺凌和大蜥蜴的掠食,两年多后,当它第一次踩烂一头大蜥蜴和戳破一头长须猪脖子时,它知道自己已有能力对抗仇敌。它开始骚扰破坏垦荒,让垦荒人不胜其扰自动离去。它独眼半盲,耳鼻神经像蜘蛛网遍布野地,用可以抵翻一辆吉普车的爆发力追剿长须猪和敉平大蜥蜴藏身处,长角挥洒,蹄脚回旋,切割踩烂敌人,漫不经心,颇有王者风范,半年多后它被冠上“总督”绰号,绰号从何而来不知,其中掺揉着达雅克人的幽默达观和华裔垦荒人的无所畏惧,仿佛昭告天下它统治这块野地媲美英国总督统治这块殖民地。曾祖初抵野地时它已成长到少年阶段,皮襞深埋着垦荒人十多颗弹头和达雅克人数十支抹上剧毒的吹矢箭,普通猎枪和吹矢枪已无法对它构成任何威胁。曾祖在丝棉树上观察总督在野地悠游休憩,越看越心有戚戚焉,灵机乍现,回到树下对祖父说:
“阿汉,我们来俘虏它。”
祖父一时没有听懂。祖父十多天来勤练枪法,准备一枪贯穿总督脑袋。“我们活捉它,”曾祖说,“让它替我们看家。它抵得上五十只土狗。”
“它是只野兽,”祖父不以为然,“已经野惯了。”
“野一点更好,”曾祖说,“它现在只是只小毛头。屌上没毛,不算男子汉。我有办法驯服它。”
父子在野地掘了一座装得下半栋浮脚楼的土坑,坑面铺上树枝芒草野果藤蔓。雨季初歇,树枝芒草藤蔓野果很快被四月太阳晒成蔫萎状。父子在丝棉树上轮流站岗,等待俘囚总督。入夜前一只只比总督稍小的长须猪和一只大蜥蜴先后落入陷阱,在土坑内展开一场大战,父子垂下一道木梯入坑捕杀不速之客和重新布置陷阱,诸如此事不断重演。一个月后,一只大番鹊开始衔草在坑面筑巢,它浪漫洪亮的叫声经过土坑共鸣响彻野地,但总督依旧杳无音讯。父子清晨巡视陷阱,发觉陷阱四周布满三蹄足印和木屑状粪块,芒草丛中一截鲨鳍似的长角将原本张力十足的莽丛切割得松松垮垮,总督已飘然远去。四十天后,一只迷途母牛在余家野地啃草,总督围绕着它不去。总督嗅着母牛臀部,用榴梿壳般扎人的大头磨蹭母牛肚子,舔舐母牛尿屎,有时静止不动,有时放蹄狂奔。牧童牵走母牛时,总督怅然若失,在矮木丛中跟踪母牛,依依不舍目送母牛倩影消失野地中。曾祖向牧童高价买下那头母牛牵绑陷阱旁,回到丝棉树上观望。第二天总督在矮木丛中凝视母牛,左拐右弯,曲折迂回逛到母牛身边,重复各种挑逗动作,尝试骑上母牛背部。母牛一声狂叫,总督索然离去。月亮肌腠嫩滑,瘦如蹼,肥如趾,硬如茧,柔如脂,在总督弱视的独眼中天下无双,母性十足。哞叫透过土坑共鸣响彻野地,总督徘徊不去,大蜥蜴不敢接近土坑。第二天曾祖发现总督浑身烂泥像一只大蛤蟆在土坑内扑跳冲撞,大小蜥蜴在土坑旁舔舐母牛颅骨和脊椎骨。父子移走坑上的树枝芒草藤蔓野果,绕土坑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