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栅栏,七天后,曾祖踩着木梯入坑,将一桶清水放在总督面前,三天后曾祖又施舍一桶水和一桶水果。总督在曾祖第一次入坑时已饥渴得四肢酥软,任由曾祖扬威耀武,扒开它的大嘴喂食。隔七到十天,曾祖或祖父就会入坑施舍水和水果,并且测试总督的敌意和斗志。七月旱季初临时总督已瘦了一圈,外观十足一头水牛。
“饿惨了,”八月时祖父说,“放它出来溜达溜达吧。”
“不,一放出来就完了,”曾祖说,“它还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我看它眼神就知道。”
“这小子什么时候才会屈服呢?”
“这种畜生我看多了,”大番鹊叫声依旧甜美,曾祖吹糊出一球像棉花糖又像龙须糖的烟球。
“看它眼神就知道。”
十一月雨季来临时,土坑漫成一座永久性水塘,总督浮游其中,一扫憔悴委靡,颇为自得。
十一月中旬后,雨势增强,曾祖用两部抽水马达日夜抽吸土坑里的积水。十一月底,抽水马达增加到四部,但是已赶不上雨水屯积的速度。野地此时已漫成半座水塘,从土坑抽出的积水淅淅沥沥回流土坑,总督载浮载沉,随时有被溺死的可能。十二月曾祖终于和十多位邻居合力将总督救出土坑,这时土坑已漫成一座大水塘,鱼虾弥漫,水藻簇拥,鱼狗水鸟逡巡不去。总督环顾一遍矮木丛,突然追剿芒草丛中一只大蜥蜴。半小时后总督漫步回到水塘边,大口啜食祖父手中一串红毛丹,围绕曾祖与祖父身边不去。雨季来临前,曾祖用了四十多条比浮脚楼盐木浮脚更粗壮的盐木在丝棉树下完成一座兽栏。兽栏以丝棉树为中心,仿佛是一座护卫丝棉树的小城寨。总督在兽栏中用尖角锐蹄咆哮冲撞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鼓声时,雉总是听到一种忽远忽近有时柔和有时刺耳的金属爆裂声,不止一次以为总督四肢被套上铐镣独角绕上钢丝牵绑丝棉树下。
总督成长到壮年后,兽栏也不断扩充巩固,最后总共耗费一百二十根盐木才圈住这只暴躁凶残、野性焕发的庞大草食性哺乳动物。二哺娘抱怨曾祖与祖父宠坏总督,这只从未被余家驯服的野生动物没有驮运过一根木柴,只会吃喝拉撒,破坏家园,调戏母猪,奸淫邻居母牛,不如屠杀了事,高价贩卖角和皮——它的角据说可以制成春药,华商视为稀世珍品——,弥补它多年对余家造成的损失,以后也就不必再担心它的角和皮被盗走。一个达雅克少年埋伏丝棉树上趁祖父中午离开丝棉树而总督未醒前朝总督射出三支吹矢箭。少年遭四犬围攻,肚子被扒开一个大洞,野地里的尖桩锐枝使他的逃亡牵肠挂肚,死在沼泽区时双手还捧着盛下自己肠子的背篓。一群马来人在野地狩猎总督,祖父在丝棉树上放冷枪射伤其中一人,这人中弹倒地后被总督捶成肉酱。丽妹回家两年后,总督已逐渐回复到当初的野蛮状态,兽栏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丽妹念初中的一个旱季晚上,祖父母在丝棉树下吵了一架。祖父打赤膊挥动凉扇吹糊出狗尾巴草般肃杀和鱼骨般扎人的愤怒烟球,突然用坚硬巨大像青椰子的拳头擂向祖母胸前。祖母颠簸着一只健康的右脚和半瘸的左脚,几乎像祖父吹糊出腾空而去的烟球扑向兽栏,坐倒地上。总督绕丝棉树咆哮兜圈子,吼声如战鼓频催,在树下扬起金戈铁马的肃杀愤怒风沙,祖母被淹没在这片风沙中。祖父继续吹糊烟球,慢条斯理穿上汗衫打赤脚靠近兽栏时,总督已不再咆哮,风沙逐渐消失,祖父看见总督关刀型头颅正夹在兽栏隙缝中,那只华商朝思暮想的长角已插入祖母肛门,角尖破胸而出,当总督后退时,祖父可以听见祖母被挤入隙缝时骨骼的碎裂声。
从医院回家后第二天早上,雉在果园一片猴声中见到鸰。鸰正在猴笼里捕捉猪尾猴。雉说:鸰,你见过丽妹的孩子了吗?
鸰专心捕猴,说:见过了。
雉正想开口,鸰说:哥,你做主。
丝棉树外表已不像热带树种,而像一座长满附生和蕨类植物的小山崖,六根枝干仿佛暴露山壁中的庞大兽类化石。其中一根枝干附着一个大蜂巢,金黄色蜂群穿梭巢内巢外。雨水已很难渗透树下。蕨类和蕈类植物覆盖着兽栏。小木屋点着一盏煤油灯,祖父穿背心短裤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雉走到小木屋门口:阿公。
祖父乜了雉一眼,继续看着天花板。煤油灯挂在小窗下,屋内半明半黑,祖父的脸恰好笼罩在黑暗中。
雉说:丽妹的孩子,你看过了吗?
祖父慢慢合上眼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雉看见墙上的猎枪和番刀在煤油灯照耀下像刚出炉没舔过血尝过树汁的崭新拗手武器:是个畸形儿和白痴,可能养不活,医生想把他……
祖父慢慢睁开眼睛:阿雉,你不听话,回来干嘛?
我在那儿住不习惯。你和爸妈年纪也大了……
祖父慢慢熄灭煤油灯:阿雉,你不听话。
母亲又唠唠叨叨抱怨祖父的疏懒和冷漠。雉看得出来母亲对祖父怀着极深的厌恶和惧怕,但母亲努力不表现出来。母亲满腹心事,胸怀忧虑,很想重新饲养这个家,但她对这个家的哺育能力已像她胸前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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