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您添麻烦啦。老是来打搅您。呵呵呵呵。”
她笑了。既不腼腆,也不掩饰——当然更看不出羞怯的样子。只是比我抢先了一步。
“早晨谢谢你啦。”
我又道了谢。细想起来,我已经郑重地谢过她三次了。不过,每次也仅仅说出“谢谢你”三个字罢了。
女子看到我要起床,很快走到枕畔坐下来,快活地说:
“您躺着吧,躺着不是一样说话吗?”
我想倒也是,姑且俯着身子,两手撑着下巴颏,在铺席上支起两根柱子来。
“我看您有些寂寞,特来献茶的。”
“谢谢你。”
又是一个“谢谢你”。
我一看果盘,里边盛着上好的羊羹。所有的点心里,我最喜欢羊羹。不过,我也不是特别想吃羊羹。那光滑、细腻的外表,在光线照射下形成半透明的色调,怎么看都宛如一件艺术品。尤其是那调制成的黛青的颜色,仿佛是把玉和蜡混合在一起,看起来赏心悦目。不仅如此,盛在青瓷盘里的炼羊羹,好像是从青瓷盘里生长出来一般,油润,光洁,使人不由地想伸手抚摩一番。西洋点心之中,没有一样能给人这样的快感。奶油的色调虽然柔和,可是略嫌暗淡;果子冻乍看起来像宝石,可老是抖抖索索,不像羊羹这般厚重。至于用白砂糖和牛奶制作的五重塔,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哦,真是太妙啦!”
“方才源兵卫买回来的,这个您是喜欢吃的吧?”
看样子,源兵卫昨晚住在城里。我没有回答什么,只是望着羊羹。是谁从什么地方买来都无关紧要。只要漂亮,只要感到美丽,心中就十分满足了。
“这只青瓷盘的形状很好看,颜色也挺美,和这羊羹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女子哧哧地笑了。口角边闪着一丝轻蔑的神色。也许她以为我是说俏皮话吧。倘若是俏皮话,那也活该受到轻蔑。缺乏智慧的男人想硬充风流,往往会讲出这种话来的。
“这是中国货吗?”
“什么呀?”对方似乎根本不把这只青瓷盘放在眼里。
“看来很像中国货。”我举起茶盘,看了盘底一眼。
“这种东西您要是喜欢,就给您看吧。”
“好,请让我看看。”
“我父亲很喜欢古董,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可以告诉父亲,找个时间请您品茶。”
一提起品茶,我就有些打怵。世界上再没有比茶人 [7] 更装模作样的风流之士了。他们把广大的诗界故意束缚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极其自专,极其造作,极其拘谨。无端地打躬作揖,喝着泡沫而自得其乐的人,就是所谓茶人。假若在这些烦琐的规矩里有什么雅兴的话,那么驻扎在麻布街的皇家仪仗队更应雅兴扑鼻了。那些“向右转”、“迈步走”的家伙们全都可以成为茶人。那些没有受过趣味教育的商人和市民们,不知风流为何物,由于生吞活剥机械地照搬利休 [8] 以来的规矩,以为这就算是风雅。实际上,这玩艺不过是对真正的风雅的亵渎。
“喝茶?就是那种循规蹈矩的茶道吗?”
“不,没有任何规矩,是不想喝,也可以不喝的那种茶。”
“这么说,可以随便喝一喝。”
“呵呵呵呵,父亲最爱让人欣赏他的茶具……”
“非称赞几句不行吗?”
“他年岁大啦,喜欢听好话。”
“那就说几句好听的吧。”
“就请多称赞几句吧。”
“哈哈哈哈,你说起话来有时不像乡下人哩!”
“您看我是乡下人吗?”
“还是乡下人好。”
“这下子,我体面多啦!”
“可是你在东京住过吧?”
“是的,住过,在京都也住过。我是漂泊的人,各处都到过。”
“这儿和城里哪个好?”
“都一样。”
“还是这种僻静的地方舒适些啦?”
“舒适也罢,不舒适也罢,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到哪里心情都是一样的。住厌了跳蚤国,搬到蚊子国,还是一样叫人心烦。”
“要是能搬到既没有跳蚤也没有蚊子的国度去就好啦。”
“如果有那样的国度,就拿出来让我看看,快,快拿出来呀!”女子紧紧逼问着。
“你要是有兴趣,我就拿出来。”
我掏出写生本,在上面画了一个女人骑在马上,正高兴地观赏山樱。当然只是匆匆勾勒了几笔,尚未构成画面,只是想草草表现出那种心情罢了。
“看,请到这里面来吧,这里既没有跳蚤,也没有蚊子。”
我把写生本递到她鼻子前面。不知她是惊讶还是羞赧,但总不至于会感到痛苦吧。我一边想一边窥探她的神情。
“啊,多么狭小的世界,只有一幅之地呢,螃蟹才喜欢这样的地方。”
她说罢,倒退了一步。
“哇哈哈哈。”我笑起来。靠近屋檐正在啼叫的黄莺,突然停了下来,飞到远处的树枝上去了。两人暂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