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假条,你过来找我,我陪你去景洪。他说自己认识很多司机,可以帮她找个熟人的车前往昆明,路上也放心些。安红石离心似箭,没去找谢敛就出发了。她后来才有些悔意,可以和谢敛一起到景洪,路上说说话,多好。
从上海重返云南的火车上,安红石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境。她觉得像是“回家”。多么不合时宜又可笑的乡愁,把他乡认作故乡。可能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八月去看妈妈,反差之下,东风农场简陋的条件也显出了家的舒适。以前妈妈都让她秋天去,说秋天那儿待着舒服些。盐碱地上成片红色的盐蒿已成为记忆中不可或缺的风景,而当安红石第一次领教苏北农场在夏天的炎热、贫瘠,以及气候带来的封闭感,她不得不体认到早已确知的事实——妈妈比她坚强。换了她自己,也许根本熬不过这么些年。
安红石也认识了上次问苏怀殊要饭票的人。金伯伯曾经是岳阳医院的主任大夫,说起来还是爸爸的老同事。他患着慢性胃病,经常皱着眉,让你搞不清他是在沉思还是在忍疼。他大夏天也穿着农场统一发的黑外套,说是肚子不能吹风。他儿子在上海近郊插队落户。得知安红石念的是复旦附中,他说,你和我儿子是同学嘛,有缘,有缘。安红石客气地笑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因为这次去之前的心境有所改变,母女俩的关系大为缓和。苏怀殊的病没有安红石想的严重,是因为缺乏维生素造成的免疫机能混乱,引发了带状疱疹。安红石庆幸自己给妈妈带了茶叶,叮嘱她一定记得喝。茶里有维生素,就算不多,也比没有强。离开时,安红石颇有些依依不舍。苏怀殊说,我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法给你带吃的用的。你多照顾好自己,妈妈就放心了。你那个好朋友傅丹萍,你也多照顾人家,毕竟她比你小。
安红石说,这里有书,比我们那边强。她在苏怀殊的“劳友”们那里借了很多书看,可惜不能带回云南。她也试图找过《九三年》,没能找到,倒是读了久闻其名的《双城记》。等安红石买到《九三年》,是在五年后,一九七九年的年末。她抱着三本一模一样的新书从上海四川北路的新华书店出来,感觉自己无比富足。她想把一本寄给回了重庆的陈宁,另一本给傅丹萍。踌躇之后,她留了两本在家。其中一本后来遗失了,苏怀殊的书架上,留存了安红石原本打算送出并在扉页上写了字的,书页随着时间渐渐泛黄。
一九七五年的安红石风尘仆仆抵达连队,正好是晚饭时分,傅丹萍不在,别人说是去了场部。她实在旅途疲倦,去开水房拿了傅丹萍的热水瓶——水房有人负责把大家每天早上放过去的空瓶灌满,下班后自取,休假的人当然没有——简单洗漱过,便躺倒了。
这一觉感觉睡了好久,直到外面有人喊她。安红石起身出门一看,天黑着,陈宁和许毅飞笑嘻嘻地守在门口,一人手里一只电筒。
“稀客啊。”安红石懒懒地对许毅飞寒暄。
“一连今天放电影,刚看完,他送女朋友过来。我们听说你回来了,就来耍一下。”陈宁说。女朋友这事算是个新闻,安红石来了点精神。不等她发问,嘴快的陈宁已经讲起来,许毅飞的女朋友是柯桐。那个女孩安红石也认识,昆明知青,有点高傲的样子。安红石记得当初小学教师的名额空出来的时候,柯桐是邹暮桥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陈宁问傅丹萍呢,安红石说,去场部了还没回来,又问陈宁几点。陈宁用电筒照了下说,快九点了。安红石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如果傅丹萍是下班走的,在那边待一两个小时,这会儿也快到了。
许毅飞说:“不是去场部吧,傅丹萍应该是去看邹二莲了。下午我去场部找谢敛要点金霉素药膏,他不在。据说这几天他和傅丹萍有空就往那边跑,邹二莲上周生了个男孩。”
安红石顿时有种荒谬的感觉,仿佛她离开的一个半月被抽成了真空。她还记得,就在休假的前一天,她和丹萍去过场部,她找老芮请假,傅丹萍则是找那个被发现怀孕而引起争端的邹二莲。安红石还有种隐隐的不适,一时间也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因为丹萍和谢敛一道,还是因为邹二莲如今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她长途奔波回来,原以为自己会躺在床上和好友聊这一个多月的种种,等着她的却是个空房间。
谢敛和傅丹萍刚从邹家出来,谢敛打着手电筒,傅丹萍配合他的步伐,走在旁边。谢敛说,今晚没月亮,路上黑,待会我送你回去。他知道今天一连放电影,场部的自行车都被人骑出去了。到四连走一个来回,对他来说略吃力。不过这只是傅丹萍日常路程的一小部分。割胶的工作要走很多路,上山,从一棵橡胶树到另一棵,每棵树间距两到三米,天亮前割完几百棵,然后下山。而且差不多每隔一天,她匆匆吃完晚饭就会过来,在邹家说说话,又赶回去。
谢敛这时还不知道,傅丹萍每天割胶的额度是别人的一点五倍。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完成安红石的那一份。
邹二莲的孩子比预期提前降临人世。她妈妈在云南生了四个孩子,都是寨子里的傣族接生婆给接生的。现在汉傣之间虽然因为老芮的调解没再争执,但因为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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