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父亲不清不楚,接生婆曾表示拒绝上门。谢敛很怕自己作为卫生员被喊去帮忙,好在这样的忧惧并未落实,邹二莲提前动了胎气那天,傣族接生婆仿佛忘了自己早先撂下的话,被人一喊就匆匆赶往邹家。
傅丹萍对此评论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谢敛不置可否。他见过人抛下仁慈、友爱和其他人类情感的面孔,那是面具一样陌生的脸,对方是他曾经亲密的朋友,可是在面具之下,他无法看透那人的心思。连他习惯了仰仗的血脉之能也帮不到他。
更何况,如今他连血脉带来的微末优势也丧失了。
谢敛看不得邹家的死气沉沉,新生儿的哼唧声、尿布味和奶味儿,都驱不散那个家里的沉闷。尚未出嫁就生下外孙的女儿,仿佛让邹老爹一下子老了十来岁。他在云南的这些年里学会了抽水烟,除了下地干活,便抱着水烟筒蹲在门口,把说不出口的种种都变成吸烟的咕嘟声。
邹二莲倒是一下子沉静下来,心安理得的样子,抱着她的娃娃。她从傅丹萍那里学了摇篮曲,哼给孩子听,有点走调。娃娃太小,也看不出像谁。谢敛想,要是我还能用甲马纸,要查出这桩事的原委,十分容易。可惜,只是一种遐想。
他无数次把布依族寨子老蒲的话翻出来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这样过,你家其他人也能过,你为什么不能?
安慰显得徒劳。
大概他一路沉默得太久,傅丹萍在旁边问:“在想什么?”
“在想邹二莲的事。”谢敛半真半假地说。
“她不会有事的,最坏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傅丹萍的语气显得格外成熟,加上她比实际年龄大一截的声音,谢敛差点就被说服了。转念一想,你又怎么知道后面不会有更坏的时候呢?真是个小丫头。想得太简单了。
他说:“以后还有难的时候呢。一个人带着娃娃。”
“娃娃没有爸也会长大的。”傅丹萍的用词和当初对邹二莲一样,语气却有微妙的差别,“说到底,人都是自己长大的。”
“你这什么道理……哦对,你是独生女。”谢敛以为话题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傅丹萍再度开口道:“你大概知道,红石没有爸爸。我也没有。红石她是小时候没了爸爸,我呢,我妈和二莲一样,没结婚就生了我。”
谢敛诧异地看一眼走在自己旁边的女孩。傅丹萍在女知青当中算高的,头顶略高过他的肩膀。手电的余光只照到她的腿,无法辨认她的表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傅丹萍的了解少得可怜。安红石讲过,她妈妈曾经是大学老师,如今在苏北农场。听起来是下放。傅丹萍则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她是独生女,爱唱歌,家里寄来的邮包质量在连队是出名的。就只有这些。邮包的事是黄胖说的,谢敛不知道,傅丹萍从不吃远道而来的邮包里的食物。
他想拍拍她的肩,而手电在靠近她的右手里。谢敛的手心出了点汗。
后来一直走到连队,他们都没再深入傅丹萍家的话题。傅丹萍说,红石该回来了吧,她走了有四十六天了,假期已经超了。谢敛笑笑说,你是数着日子过的呀。
离她们那间屋还有段距离,就看到屋门口生了堆小火,照着围坐的几个人。九月的夜晚微凉,遥远的火光显出暖意。谢敛说,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嘛。傅丹萍像孩子一样飞奔过去,嘴里喊:“红石!”等他走上前,两个女孩热闹地说成一团,旁边两个男生显然插不上话。谢敛对他们点点头,许毅飞说:“正好,等你明天路过我们连,帮我带点金霉素药膏。”
谢敛一愣,“我为什么会路过你们连?”
陈宁说:“你反正要送傅丹萍回来,不就路过了嘛。”语气有点酸。
两个女孩一人一只小板凳,坐得很近,安红石仰起脸看谢敛,一个不分明的笑。谢敛这才有空当对她打招呼,“回来了。休假过得好?”
“挺好的。”她不像平时那么叽里呱啦,谢敛倒有些不习惯了。还是傅丹萍招呼他坐,从屋里拖了只草墩给他。知青们的小板凳是由会一点木匠活的男生做的,草墩估计是在小街的集市上买的。谢敛扶着左腿慢慢坐下,对陈宁说,接风没有酒怎么行。
“你怎么知道我屋里有酒?我晓得了,黄胖这个大嘴巴。”陈宁说着起身走了。安红石说,对了,黄胖呢。
“在州医院住院。”提到黄胖的病,谢敛有种挫败感。黄胖一开始说是脚痒,谢敛给他开了药膏,后来他抱怨不管用,谢敛让他脱了鞋袜看,才发现脚趾的无名趾和小脚趾肿得像是大拇趾一样。看着都觉得疼,也只有他那么粗壮的神经才不当回事。起因大概是被什么虫咬了,或者过敏。黄胖被当作棘手病例转了一圈,最后到了州医院,当时脚趾已开始溃烂。医生说要把那两个脚趾截掉。谢敛最近一次去州医院看黄胖的时候,他刚做完手术,看起来精神好得很,嬉皮笑脸地说,两只脚趾头换一个长假,也不错。
听说黄胖住院,安红石表示过几天要去看他。许毅飞说,正好你刚回来,有什么吃的可以带上,他一定高兴。
“我没带吃的。”安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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