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供平房的居民们出入的走道。在那条仅存的L形空地上,母亲种下的花草被人践踏成了尘土,只有这里那里冒着几丛野草。两层的英式小楼也变了模样,父亲和弟弟住在原来的书房里,客厅被隔成了两户人家,楼下的厨房、楼上的主卧和姐弟俩各自的房间,分别塞了一家人。楼上楼下的卫生间变成了公用的,客厅隔出一米多造成的“楼道”则是公用厨房。恐怕任何一个建筑设计师都没法设想,原先住了三口人而显得寂寥的这处院落,如今满当当地塞着十来口人。父亲看她的眼神几乎是躲闪的,弟弟却一反常态的兴高采烈。
弟弟的变化来自一户新邻居。院里新盖的那些楼,据说是街道的头头安排的。新来的住户们都是陌生人,除了住在院子一侧原有的杂物间的乔家。那家人据说是爸爸的旧识,乔叔叔曾经开过一家叫作“浮舟”的古玩店,他妻子早逝,带着个八岁的女儿。乔家要付房租,父亲不肯收。乔叔叔说,那就搭伙吃饭吧,反正我们也要做饭。于是弟弟天天在乔叔叔家吃饭,吃过饭也不回家,宁可待在比那三间简易平房还小还破的乔家。他已经十五岁了,却愿意和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孩玩在一起,让做姐姐的暗自纳闷。至于学校,据说弟弟早就不去了,她没有问缘由。父亲的身份从受人尊敬的学者急转直下,敏感如弟弟,当然会忍受不了学校里的氛围变化。她庆幸自己在北京的生活还没有遭到波及,又为这样的心态隐约羞愧。
乔叔叔的女儿叫作乔曼。长着一张聪明面孔的小女孩。她发现自己没法像弟弟一样喜欢这个孩子。可能因为乔曼的眼神总像是洞穿了她的心事。她曾经为自己的家庭感到骄傲,现在却只觉得耻辱,想要逃离。
在家住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弟弟的变化不仅来自乔家的女儿,还源自一群他不知从哪里认识的玩伴。都是些年轻人,玩音乐的,写诗的,画画的,总之,做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个正经的。这群人常在乔家偷偷摸摸地聚会,每当这时,院门一侧的小平房明明塞满了人,却没有一点声息。她感到奇怪,便参加了一次这样的聚会,原来弟弟和他的朋友们在屋里听唱片和谈笑。奇怪的是,当她离开那间小屋,外面既不闻人声,也听不见音乐声。她想起坐在屋内小凳上的乔曼,这个小女孩旁观着二十上下的年青男女们慷慨激昂地谈理想谈人生,一脸安静,好像能听懂所有这些离一个孩子颇为遥远的话题。当她想到那张孩子的脸上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清冷的眼睛,忽然就有些莫名的寒意。
还有一件事让她很不舒服,那就是自己家的位置不好。刚回国时,父亲本来看中由匈牙利籍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的武康大楼,但由于母亲喜欢园艺,便在大楼对面置下带院子的产业。一条马路之隔的武康大楼到了现在,外表凋零不说,还多了个“上海跳水池”的外号。名字的由来,是这几年常有人从那里跳楼自杀。她不禁想到,如果母亲还在世,如果她看到了这个家以及父亲的变故,以母亲的敏感、矜持和纤细,会不会也加入“跳水者”的行列?
弟弟很像母亲,无论是略显神经质的眼睛,还是性格深处的一些东西。她也担心过弟弟在这样的时势下会遭到创伤,但从这次回家来看,似乎倒是她想多了。弟弟的生活与外界无关,只有艺术和朋友。他活在一个精神的世界中,以此保全了他的纯粹。院里的变化与他无关,甚至连父亲的形容憔悴也没有映到他的眼睛里。她既为弟弟的表现略感欣慰,又有些气愤,觉得弟弟不关心家人和这个家。
乔叔叔由一个古董店老板变成了裁缝,摊子摆在几条街外的弄堂口,他每天去半天,其余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他在他家窗户跟前的缝纫机边忙活。他有张平和的脸,和随处可见的惶然或傲慢的眼神一对比,更加难得。她不喜欢乔家的女儿,却喜欢走到他家窗口,看乔叔叔做裁缝活。
暑假快要结束了,她早就盼望着重返校园,离开这个和从前不一样的家。尽管明知道回去也只是捱日子,等分配的消息。一天,父亲难得地在晚饭时间回到家,乔叔叔过来说,饭已经好了,大家一起吃吧,她便和父亲一起去了乔家。弟弟早就在那里,正窝在架子床上看一册手抄本,连鞋也没脱。大家分头落座后,弟弟才懒洋洋地跳下床过来吃饭,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她也不知哪根筋被触动了,严厉地说,吃饭不许看书。
弟弟看她一眼,说道,爸都不管,你少管我。
她生气了,一摞筷子说,我今天就是要管你。
父亲在旁边摆摆手说,好好吃饭,在乔叔叔家里吵架,像什么样子。
坐在一旁的乔曼忽然说,廖姐姐的诗最好不要看了,她写的东西有死气。
乔叔叔也摆摆手道,好好吃饭,你小孩子家别乱说话。
她憋着一口气开始吃饭,吃了几口便消了气。乔叔叔的手艺比学校食堂或是她自己做的都好得多。平时她因为自己也不分明的缘故,向来不跟弟弟上乔家吃饭,每天在楼道里用一个蜂窝煤炉子下面条吃。父亲工作日是在单位食堂吃的,他周末也很少在家,常去见一些朋友。有多久没有这样一家三口围坐吃饭了?虽然是挤在别人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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