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讲述,没有再拿烟出来,周遭不知何时已沉入昏暗。下棋的老人们不见了,那对情侣也不知去向。公园里唯有聂耳的胸像静立在原处。
谢晔迟疑着说:“你刚才说过,人都有向光性,就像盒子里的植物。”
“没错,但有时候,即便盒子上开了口,光也太过微弱。孟姐的弟弟如果没有死,大概会和很多人一样成为知青。乔曼说,如果到乡下辛苦若干年,他也许反而能活下来。人是很奇怪的,你把他放到一个物质上极度贫乏的环境里,他的精神力倒会变强韧。总之他没有熬过去。他家去了一伙抄家的人,把屋子翻了个遍。那些人怀疑土里有金条,把茉莉刨出来。他试着种回去,可花还是死了。那几天正好是冬至,乔家父女回老家扫墓。否则也许能有另一种结局。”
“那都是如果。”谢晔谨慎地说。他想起小爷爷的死。蒲达师傅的预言。真有无法改变的命运之说吗?可能所谓命运只是飘忽不定的彩色气体,会呈现在唐家恒那样的人的面前。
“是啊,如果如何如何,都是事后的没用假设。看不出你倒是满坚决的,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人生的遗憾太多,有时候忍不住心里想个八百十遍的如果。”
“孟姐的弟弟……是怎么死的?”
“他从武康大楼跳下去,七楼的外阳台,和那个姓廖的女孩一样。”
林峰站起身,说该回去了。谢晔忍不住问:“所以那幅画,就是一开始让你觉得害怕的画像,是她弟弟的自画像?”
“嗯,最初是送给乔曼的。乔家在她弟弟去世后不久搬走,乔曼把画送给了孟姐。后来那幅画陪着她在黑龙江的工厂待了好几年。外语系毕业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当时和她一起分到工厂的,还有数学系、化学系的。她从北方回到上海,是在七十年代后半。又过了些年,她家的房子才被还回来。她花了不少钱拆拆弄弄,恢复原貌。”
谢晔这才意识到一件事,“所以‘浮舟’是……?”
“就是加盖的三间房最靠街的一间。当然经过了改建,和原来的不是一回事。中间两栋拆掉了,后面的洋房连同院子已经卖掉了。孟姐前几年去了美国,她保留了最外面这间和乔家住过的小间,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乔曼。”
“她留在国内要找的人,就是乔曼?”
“我讲了这么多,你才明白吗?”林峰哼了一声,拐进罗森去买口香糖。谢晔知道他要掩饰抽烟的事实,觉得是掩耳盗铃。在门口等到林峰出来,又问起他和乔曼的相识。这次林峰不肯讲了。
“你还真是刨根问底,个人隐私你懂不懂?总之你现在知道了,乔曼和你,本质上是一类人。你用不着每次看到她显得那么紧张。”
哪里是一类人……我紧张吗?谢晔没有说出口。这时他们已经走到武康大楼临街的廊柱之下,一楼没有住家,药房、旅行社和理发店都有年头了,这会儿只有理发店亮着灯,看上去是哪里都有的普通老楼。很难想象几十年前有那么多人选择这里作为自杀场所。他们过了马路,回到“浮舟”。
提早四十分钟,游雅已经在店里了。
谢晔从短廊一拐进店堂,就知道那是游雅。她没有坐在为嘉宾和主讲人摆放了名牌的长桌后,而是在最外围的椅子上,背对着进来的人。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陌生的她的背影,是因为安玥坐在她旁边,侧过脸和她说着什么。从谢晔的角度,只能看到游雅的长卷发在脑后松松地用发夹别住,打着卷垂在浅灰色的毛线披肩上。和照片一样,肩很瘦。她前面几排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个人。林峰直奔吧台后的乔曼那里,谢晔朝安玥和游雅走去。靠近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那是他在深夜的广播里听过无数次的温润嗓音,未经麦克风的修饰,一样明净。
“反正我就负责抛出问题,让他多谈,对吧?”她对安玥说。
“你尽量多说点吧。毕竟这里大多数人是为了你来的。”安玥注意到站在游雅身旁的谢晔,冲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谢晔绕到另一边,穿过整排座椅的空隙,在她身旁坐了。隔着安玥,他终于可以从容地打量游雅。
他的第一感想是,她看起来真年轻啊。
因为安玥喊她干妈,谢晔预期会看到一个“阿姨”。但游雅看起来就像安玥的姐姐。从白医生到大姑,谢晔周围的中年女人都比他爸年长,所以他无从判断,和自己妈妈年纪相仿的女人该是什么模样。可以确定的是,游雅如果走在校园里,大概没几个人会把她当成老师。她比较像大四或者研究生部的学生。她的年轻不光是脸孔,更在于神态。她扫谢晔一眼,眼角迅速浮起笑纹。这一笑才显出些年纪,谢晔回以不知所措的一笑。
他听见游雅说,小邵待会也来。安玥显得诧异,反问道,他在上海?游雅说,这不是因为今晚的活动吗,他买了下午的机票,直接从机场过来。看样子要迟到。
谢晔听出来了,小邵就是明信片男友。他上次忘记问安玥那人的年纪,不过反正一会儿就能看到了。陆续进来的观众很快占据了过半的座椅,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这边,还有人低声议论。游雅和安玥若无其事,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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