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家务事分了神,常植道在一九七五年的最后几个月不那么惹人嫌了。他不再召集傍晚的临时会议,大家一周六天上山干活,中午和傍晚回宿舍休息,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一九七六年的春节,谢敛收到家里寄来的咸肉和一罐猪肝酢,和知青朋友们分吃了前者,把后者给了老芮。猪肝酢是丽江一带的食物,猪肉、猪肠和干萝卜丝一同发酵后的特殊酸味,一开罐就窜进鼻腔,深入肺腑。老芮感叹,好多年没吃这个了。看到这个,才想起你我原本是老乡。你们谢家在大理州待了两代,感觉都快变成那边的人了。
谢敛说,待再久,原先是哪里的人,也不会变。
老芮感到他的话有深意,便问,你指小傅?
谢敛不置可否。老芮自觉是长辈,要给他一些提点,便加重了语气说,你不要和知青处对象啊,她们现在当然觉得你好,怎么说你也是正式职工,又不用做那些苦活。可将来万一有一天,国家一声号召,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你到时候就是路边一根草啊!
“一根草”的比喻并不好笑,谢敛却笑了,边笑边说,为什么是“她们”,说得好像我多吃香似的。
老芮说,有没有吃香,你自己清楚。
其实老芮也纳闷,谢敛就算模样挺括,那也只限于他不动的时候。一走路,明眼人都会在心里给他打个叉——是指作为对象。而四连的两个上海姑娘对他,看起来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当然了,作为朋友,谢敛绝对没话说,诚恳,踏实,说一不二,还体贴。这个年轻人最近笑得多了些,他黧黑的脸带着笑容的时候,有种荡人心腑的魅力。老芮觉得,那是甲马纸的妖异在谢敛的眼睛里闪啊闪。自从谢敛说他“好了”,老芮的心里总是有点虚。这么个非比寻常的人物放在身边,将来不会惹出什么事吧?
怕什么来什么,到了七月头上,出了桩事。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是安红石。她睡觉不算沉,有一天夜里朦胧醒来,发现傅丹萍不在床上。安红石忍不住摸手电,看表。她的手表是南下带的唯一值钱事物,上海牌。妈妈一个月的工资。安红石还记得妈妈把手表解下来扣在自己手腕上时,皮表带还带着妈妈的体温,她当时几乎有些反感。现在想来,好多情绪都任性得不可思议。
手电光下的指针是十一点多。大半夜的不睡觉,难道是和人幽会?安红石决定不给自己添堵,努力再睡。可是偏偏睡不着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听见门响,只好绷着装睡。傅丹萍轻轻上了床,不久,她的鼻息变得绵长。安红石很想再看一眼表,强忍住了。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早上醒来,安红石的心头窒闷。她想问傅丹萍,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又怕答案和自己预期的一样。当晚临睡前,安红石喝了满满一搪瓷口缸的水。
按计划被尿意憋醒的夜半,安红石朝傅丹萍的床上望去。垂着的蚊帐形成黑幢幢的阴影。那里面没人。接着她意识到,外面在下雨。
雨季如期而至,和之前每个夏天一样。哗哗的雨声让安红石条件反射地想起涨水的勐龙河,不觉对深夜外出的傅丹萍有些忧心。一个念头跳出来:如果是去找谢敛,倒是不用过河。
电筒和手表告诉她,此刻是夜里十二点十五分。比昨天更晚。在这样的大雨中,傅丹萍此刻是在能避雨的屋檐下,还是在户外?安红石很难不想到曹方和邓小英,他们选择的幽会地点,是连队和场部的仓库。
再往下想,内心翻涌起又湿又黏的泥沼般的情绪。安红石坐起身,在黑暗中发呆。雨声没有变小的迹象,水气从关不严实的窗户漫进来。安红石感到一种隔绝的孤独。她想,丹萍,你到底去了哪里?
第二天一早,安红石在床上听到高音喇叭响,却不是平时催人起床的昂扬歌曲。有人在场部的广播室讲话,架在连队的喇叭将讲话声变得高亢又含糊,听着陌生。
“各连队注意了,各连队注意了,早上八点半在场部开会,各连队负责人到一下。另外,点到名的同志也要来参加。不得无故缺席——”
安红石翻了个身,残存的睡意被两件事抹得一干二净。傅丹萍不在床上。与此同时,喇叭里响起“安红石”三个字。更让她惊讶的是,接着听到一连串的名字,陈宁,王新宇,许毅飞。还有几个女知青。都是平时和丹萍比较熟的人。
一个念头蹦出来,丹萍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安红石怕是自己想多了,赶紧起床张望。屋外也没有傅丹萍的身影。她又兜回屋里。热水瓶还在,应该不是去了水房。这么说来,没看见傅丹萍的饭盒。往常,两人的饭盒总是摆在一起的。难道她先打饭去了?可这会儿食堂还没开。安红石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到自己都烦了,这才撇开层出不穷的念头,洗脸刷牙。
她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被王连长撵着上了一辆卡车。被喊到名字的其他人已经在车斗里。王连长和常植道挤到司机旁边坐下,车开了。黄胖问安红石,知道是什么事吗?安红石摇头。黄胖说,好久没人喊我大名了,刚听到真不习惯。陈宁问,小傅呢?另一个人说,没喊到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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