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想说,她不晓得跑哪里去了。隐隐之间,她意识到最好不要提起,便含糊地说,好像还没起。黄胖笑道,比我还会赖床,大概去年缺觉太多了。
是啊,为了自己,傅丹萍曾经牺牲了睡眠时间,付出那么多的劳动。安红石闷闷地想,丹萍一夜未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到在场部能看到谢敛,她恨不得立刻揪着他问个究竟。
车沿途停了几次,捎了其他连队的领导。后来的人都挤在车斗里。许毅飞和他们一连的头头一道上来,他自觉地到安红石他们这边,刚坐下就压低嗓音问,出什么事了?众人茫然看他。许毅飞又问,小傅呢?黄胖答,她没被喊到啦。
安红石这时的感觉更加不对。
车到了场部,立即有人过来说,开会地点在仓库门口。离失火过了快一年,仓库早就修整过。墙壁也重新做了粉刷,只有几根被烟熏黑的柱子,提醒人们曾经发生过什么。门外空地上已有其他连队的人聚成小群,他们这一车十来个人加入后,私下议论的嗡嗡声响了一截。安红石在人堆里找谢敛,他那么高,如果在的话一眼就能看到。他不在。
“开会了!”有人在靠近仓库那头说。是姓杨的分场长。他不像老芮那么随和,安红石从去年起往场部跑得勤,见到他的次数不少,每次打招呼,对方只是点点头。
接下来的会不是杨场长主持。一个陌生人站在旁边,杨场长介绍说是“曾连长”。曾连长用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嗓音开始讲话,声音带着金属的质地。安红石认出来,他是早上喇叭里讲话的人。
曾连长的话不长。他说,有一名逃犯潜逃到你们七分场,此人罪大恶极,是社会的破坏分子,人民的敌人。如果有人曾经看到过,要立即站出来举报。各分场尽快把这件事传达下去,抓生产的同时,大家要提高警惕,把藏在暗处的坏人尽快揪出来。
底下一度消失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破坏分子?逃犯?
安红石正好站在王连长旁边,便问他,曾连长是部队的?王连长虽然也被称作“连长”,身上却没有曾连长的坚硬气氛,他转业多年,编制在农场。
王连长说,是,你眼力不错。
人群当中忽然起了明显的骚动。安红石个子矮,稍微挪了挪,才从前排的空隙看清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被带到了曾连长跟前,曾连长侧过身,说了句什么。那个刚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人有些不情愿地转过来,面对人群。
安红石的心跳仿佛凝滞了。
是丹萍。
傅丹萍的样子狼狈。大概昨晚淋了雨。她习惯用别针把齐耳短发的两鬓收紧,现在只有一侧有别针,另一边头发以奇怪的角度支棱在耳边,像受伤的鸟的翅膀。
曾连长又开始讲话。比农场各种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要清晰。而且他不像农场和连队的领导们那样讲一堆空话,一上来就揭示重点。尽管如此,安红石发现自己听不懂他说的话。
不,她其实听懂了。只是大脑固执地不想把话语转换成可认知的现实。
曾连长说,傅丹萍是你们七分场四连的。我们在搜捕逃犯的时候发现了她。一个女同志,凌晨一两点钟在山上,这件事值得推敲。需要有个交代。现在当着各位领导和你的四连战友们的面,你来讲一讲,为什么那个时间,你会出现在那里。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他说“战友”。要在平时,安红石肯定毫不迟疑地在底下发出笑声。这一次她没有笑,只是盯着傅丹萍看。她们之间隔着好几个人,也隔着一个充满疑问的夜晚。
傅丹萍抿着嘴巴不说话。安红石太熟悉那表情了,以前自己问傅丹萍为什么不吃家里的邮包,她就是那种反应。
人群陷入了沉寂。安红石这才意识到,不仅是谢敛,老芮也没出现。杨场长一脸漠然地站在旁边,仿佛曾连长才是分场的直属领导。安红石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恐惧。家里被抄的时候,妈妈被关起来的时候,她总觉得下一刻会发生更糟的事。所谓如履薄冰。好在不管怎样坏,母女俩坎坷前行,总算走到了暂时算是安稳的现在。而此刻,冰面上的人不再是她和妈妈,而是丹萍,她最好的朋友,或许也是唯一的朋友。虽然这一年来,因为谢敛,安红石对傅丹萍有难言的不痛快,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但刺的隐痛无法抹消傅丹萍在她心里的分量。
安红石张了张嘴,她该说什么呢?该怎样为傅丹萍圆谎?还没等她的句子成形,一个男人高声说:“小傅在山上,是在等我。”
说话的人是谢敛。情绪各异的沉默倏然倒塌,人们纷纷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王连长对安红石苦笑道,吓人哪,我还以为有多老火(严重),搞了半天又是这种事。
这种事,意思是谢敛和傅丹萍,等同于曹方和邓小英。安红石不至于听不懂。谢敛的出面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些泛酸。
谢敛明显来得晚,他从外围往里走,人群自动让开。曾连长看着谢敛以不灵便的步伐上前,神情漠然。他先问了谢敛的姓名和身份,这才说:“她之前可不是这么交代的。要么就是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说了谎,要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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