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城市乐山,一家豆腐主题餐馆的店主说:“哦,你是预备厨师啊?那进去给我们做个菜噻。”
我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开干,借了某个厨师的衣服和菜刀,在厨房里翻找着“麻婆豆腐”的食材调料,然后做了这道菜。二十个年轻的厨师丢掉手上的工作,团团围观。他们发现我的麻婆豆腐做得还可以,于是老板立刻答应我,想在厨房待多久就待多久。
成都著名小吃“龙抄手”餐馆的经理透过眼镜片研究了我一番,同意我做个“特别学生”。“你运气好哦,”他说,“我女儿在加拿大上学,我比较懂得起你这种想了解别国文化的迫切心情。”我在中国遇到的很多人都有这种发自内心的慷慨和开朗。经理叫来首席面点师范先生,叫他带我去各个厨房自由地看一看、学一学。
范师 (7) 真是我见过最可爱讨喜的厨师之一,说起成都的街头小吃如数家珍,简直是个宝藏。我常在“龙抄手”泡着,不仅是烹饪学校学习期间,还有后面几年回到成都的每一次。我在“龙抄手”学到了“白案”的艺术,也就是中国面点的制作(别的烹饪称为“红案”)。店里那些负责包抄手的人都很健谈,我常常和他们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很多人在那儿干了几十年了,包成百上千只抄手是转瞬之间的事情。我学会了包黑芝麻馅的汤圆,还掌握了鸡冠蒸饺的造型。包子的褶子我弄不好,整个操作台搞得一团糟,但好像没人在意。他们只是看着我那摊烂糟糟的面和肉馅儿露出善意的微笑。范师用有趣的故事把我逗得哈哈大笑,还教我怎么用米粉和莲蓉做精美的蒸蒸糕,甚至把其他一些少见的传统小吃的手艺传授给我。“龙抄手”的员工们都戏谑地称我为范师的“洋徒弟”。
那时候我带进厨房的笔记本全都脏兮兮的,留下很多印子,有的是菜籽油,有的是面糊糊。每一页杂乱的字迹中混杂着英文和中文。写英文总是要容易些,但有时候记某种少见的蔬菜或者无数没法翻译的烹饪术语,要想准确就得写中文原文。还有些草绘和图表,提醒我新学到的饺子包法、一道菜怎么装饰摆盘、怎么切泡发的鱿鱼干。偶尔中间还夹着被压得平平的花花草草、餐馆的名片、道教庙宇的参观券或者火车票。有时候能看得出来是别人写的:老太太回忆小时候吃过的美食、厨师写下某种奇怪食材的名字、面馆遇到的熟人给我介绍他最喜欢的餐馆(总觉得这些笔记本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大家合力完成的作品)。有的笔记本用了一两个月,有的可能恰好遇到高强度学习的日子,天天都在不停地记记记,几天就写满了。也不全是关于吃的:在中国的岁月中,这些笔记本就是我的生活,里面写着列车的时刻、购物清单,还记录了焦虑与灵感、梦想和回忆;火车上看出去的风景在本子里面有所描述;风中传来竹叶的“龙吟细细”也都用文字记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笔记本上写满了菜谱。每天,我站在炒锅或者和面台旁边飞速地记录着,管它中文英文,当下最快就行。我的眼睛练尖了,光看也能看出一道菜该放多少调料。什么一小勺、一饭碗、一把:那时候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称量标准。
而此时的成都,正以“超现实”的速度发生剧变。上周我去上学骑车经过的一个全是老木楼的片区,这周就变成一片瓦砾场,竖起高高的广告牌,宣传着特别美好的公寓街区。狭窄的岔路口突然就变成了开阔的交汇点。熟悉的地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仿佛是个梦,梦里这些熟悉的地方我肯定都去过,但却显得这么陌生。好在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天生的“内在全球导航系统”,认起路来特别可靠,所以就算认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也总能找到方向。
刚到成都的时候,城里只有两栋高楼:岷山饭店和蜀都大厦,而且就连这两栋楼也没那么高。现在,新的建筑都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我经常坐在绿树浓荫的小巷子中安静的茶馆里,喝着茶、嗑着瓜子,沉浸在牌九与闲聊的舒适氛围中,结果一抬头发现,巨大的摩天大厦在木屋顶上投下影影绰绰。“这是怎么冒出来的?”我自问。在我周围,一个全新的城市正挥舞着闪闪发光的抱负往未来狂奔,似乎暗中计划了很久的厚积薄发,让我措手不及。
有条我特别喜欢的街,太平上街,就在锦江的南岸顺着河水延伸。拆迁队每天带着大锤来“蚕食”这条街。一开始,墙上、门上都用粉笔写上了中国字“拆”,仿佛无法治愈的传染病。茶馆和小店关门大吉。老房子被拆得只剩空架子,再变成地上的一堆废木头。家家户户的人们都被分流安置到郊区的公寓楼里。最后一座房子快要拆完的时候,我偷了一块写有街名的门牌留作纪念(现在挂在我伦敦的公寓里)。
一方面,这样的拆除实在是个悲剧,是我个人的悲剧:竟然爱上了一个正如此迅速地消失着的地方。我对饮食烹饪的研究,初衷是想记录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后来我才明白,从很多角度来说,我都在书写老成都的“墓志铭”。我感觉这也是成都人的悲剧,虽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城市是多么迷人、多么独特啊,现在要用一个中国任何地方都存在的城市取而代之,暴殄天物、可悲可叹。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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