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了一躬,轻轻说,二小姐,听说你前些年在杭州读大学,应该快毕业了吧。
仁珏点点头。
看,你姐姐是冯家的第一个大学生,真是有出息。桢小姐要加油啊。夏目医生温存地笑了,然后抚摸了一下仁桢的头,好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晚上,仁珏将那些西药,一瓶一瓶地用油纸包好,然后放进一只“永禄记”的点心匣子里,连同那盒盘尼西林。当她做完了这些,听到不知是哪房的孩子,在外面呼喊起来。然后是更多的孩子的声音。
她站起身,推开了窗子。原来,外面下起了雪。
她将手伸出去。雪花飘散下来,一阵紧似一阵。落在手心里,一阵凉,却又很快地融化了。没化的,是落在了紧紧缠绕的绷带上,彼此便凝结起来。她出神地看着它们,慢慢地透明、坚硬,融为一体。
又一年过去了。她叹一口气,想起许久前回家的那个晚上,分明也是这样大的雪。她笑吟吟地站在妹妹的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如果不回家,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使劲地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从头脑中驱逐出去。这时候,一阵风刮过来,带着干净的寒冷,打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愣愣地在风中待了一会儿,将窗子关上了。
黄昏,仁桢手里捧着点心匣子,站在“永禄记”的门口。人们行色匆匆,并没有留意这个刚刚放学的小姑娘。但她自己到底有些紧张,手心里渗出薄薄的汗,眼睛却遥遥地望着远处的钟楼。她在等待五点钟。
还有十分钟。大钟上的指针,慢条斯理,似乎看不出任何的行动。长了这么大,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她将自己的手紧了紧,彷佛这样就可以将这匣子保护得更好。她甚至有些想打开匣子,查看一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那些钱,贴着自己的心脏,或许会更安全些。
她索性让自己放松下来,将目光移向路上的行人。她很确信的一点是,在这些行人中,必然有一个也在观察着她。也在等待着五点钟。然而,她不知道那是谁。有些人偶尔放慢了脚步,眼睛扫到了她的身上,但很快也就离开。对这女孩儿的有些焦灼的神情,不以为意。他们想,大概等父母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吧。仁桢在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期待与被期待。于是她感到了一阵松懈,神情因之茫然。
她望着这条熟悉不过的街面。即使是作为一个小姑娘,也看得出一些变迁的痕迹。五年前的石板路,浇筑了水门汀,变得平整灰黯。对面的“老祥记”布庄,门脸儿粉刷成了亚麻色,门口是一张招贴画,上面是个穿旗袍的妖精一样的女人。卖的多是青岛和上海过来的洋布,艳丽挺括。隔壁的“凤泰”茶馆,早已经没有了。改成了一间咖啡店,是个德国人开的,现在也易主东洋人。女招待们,却都是中国人,听说一些是女学生在做兼职。放着怪里怪气的音乐。不过里面的云石蛋糕,是顶好吃的。就连“永禄记”,也在包装盒上加了洋文。她低下头,慢慢地念,Good Eating, Good Life。
这时候,街上出现了骚动。人们有些避闪。仁桢看见,一些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踏步而来,面容严肃。他们肩上背着刺刀,在夕阳的光线中,闪着红亮凛冽的光。他们的身后,却是两个女人,踏着小碎步,紧随其后。女人的脸上涂着惨白的粉,一直涂到颈项,因此辨不清面目。然而唇却是血一样的颜色。她们穿着华丽的和服,佩戴着繁复的装饰,犹如夏目医生送给她的女儿节玩偶。与这灰扑扑的街景,多少有些不衬。仁桢禁不住将目光留驻在她们身上。其中一个女人注意到这孩子的神情,竟笑了一下,然后用一把精致的折扇掩住了口,与旁边的女人耳语。两个人,就都嘈嘈切切地轻笑起来。然而,她们并未因此而放慢脚步,木屐细碎地踩在水门汀路面上,发出迟钝清晰的声响。
仁桢远远望着她们的背影,耳畔忽地敲起了钟声,袅袅回荡。她愣一愣。又响了一声,她这才反应过来,警觉地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永禄记”的门口靠左的石狮子旁边,搁下了那只点心匣子。
“放下后,转身往前走。不要回头看。”她记得姐姐的话,快速地将自己湮没在了人群中,向街的尽头走过去。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石狮子旁边,什么也没有。点心匣子消失了。
她扬起脖子,使劲张望了一下。街面上的人群,似乎突然间寥落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挪动步子,走到狮子跟前,将手伸进了狮子的肚腹间,掏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塞进书包里。
以后的一个月里,仁桢陆续地完成几次同样的“任务”。她已经相当地得心应手。甚至于,她不忘在等待的时候,先走进“永禄记”,买上一块桃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这使得她手里的点心匣子,变得更为恰如其分、有模有样了。
冬至快要到来的时候,仁涓终于决定了主意,离开娘家回修县去。
她强打着精神收拾行囊细碎,一错眼,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仁珏。
二妹,你坐。她想笑一下,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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