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蛮蛮,这是今年的田租,姐姐尽数交给了你。只怪我不争气,打牌又花费了些。你数数够不够,不够姐再想办法。
仁珏一垂头,说,姐姐,这算我借你的,将来加倍奉还。
仁涓的语气就有些激动,说,借什么借。难道你想说下半生也是借给了姐姐不成?你让我如何消受得起。
姊妹两个默然相对了许久,仁涓又道,姐明日回去,就操办起来。过了年择个日子,要比我当时过门还要办得体面些。
仁珏便说,有劳姐姐了。娘那边,我去说。
仁涓愣了一愣,终于说,也罢,毕竟是你出阁,理儿上也对些。她老人家,没准儿现在还在负着我的气。
仁珏捏着那迭钱,心中有些颤抖。经过前院的天井,见到暖房里有两个孩子。
这暖房是老太爷留下的,养了许多奇珍异卉。墨西哥的一人高的仙人掌,荷兰的金郁金香,甚至还有印度来的曼陀罗。原本请了一个马来亚的园丁,专门打理。老太爷殁了,三大爷便觉得无谓养一个闲人,辞退了他。这暖房缺少人看顾,逐渐败落了。可却并未萧条,花花草草自己可了劲儿地疯长,倒长成了小小的热带丛林,纠纠缠缠,五光十色起来。
原本并没什么人进去。仁珏看到这两个孩子,是三大的一对双胞胎孙子。正八九岁,狗也嫌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仁珏,突然有些惊慌,匆匆地离去。头也没有回。
仁珏想一想,便走进暖房,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却突然听见“扑啦”一声。便循声望去,见地上躺着一尾金鱼,正沿着水缸扑打。她认出来,竟是老太爷生前养的黑龙晶。只是没想到牠还活着,且长得这样大,不知是靠了什么生活的。仁珏蹲下身,捧起牠,将牠放回水缸去。这鱼翕动了腮,似乎很努力地想钻进水里去。然而,动弹了一下身体,肚皮却朝上浮了起来,两片鳍微弱地摆一摆。仁珏看到有一些红色的血丝正从牠的眼睛里流动出来,将牠身边的水,都染红了。再一看自己的手,也是红的,蓦然有些惊惧。仔细辨一下,这鱼竟然两只硕大的眼,都被戳开了一个洞,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她觉得胃里突如其来地痉挛,捂着嘴巴跑出来了。
仁桢坐在“永禄记”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咬着一只龙须卷。她并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二姐帮忙。虽然对这样传递东西,她已经轻车熟路。但这次究竟不同,因为要交到来人手上。这让她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除了点心盒子,身边还有个包袱。她悄悄掀开包袱,看里面透出的一角红。她想起二姐捧了这条毛裤,拿到灯光底下给她看,像是抱着个新生的婴儿。那神色是既骄傲又羞赧,又有些没着没落。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可也看清楚,这毛裤针脚的粗大和扭曲。有的地方,已经脱了线。仁珏就叹口气,说打这一条毛裤,比读完两个大学都难。那些姨娘,合该博士毕业了。
她想起姐姐的话,不禁笑了起来。
这样笑着,没留神面前已站了一个人。那人咳嗽了一声,她才抬起头。来人一身粗布短打,戴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辨不清面目。仁桢警惕起来,垂下头,将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紧些。
“小姐要车吗?十条巷到平四街可远得很。”仁桢听到这句话,倏然一惊。
再抬起头,目光恰碰上了一双清秀的眼睛。那眼睛含笑看她,带着暖意。她脱口而出:“范老……”
来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仁桢猛然压抑住心中的欣喜。她并不知道,来和她交接的人,竟然会是逸美。她喜出望外。然而逸美并无亲热的表示,只是略略抬眼望一下四周,接过她手上的盒子。
这时候,街上传来一些喧嚣的声音。他们都看到远处走来了一些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逸美将一封信迅速塞到她的书包里,摸摸她的头,便转身走向一架人力车,抬起了车把手,迈开了步子。车上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的男人,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愣愣地看着范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巷弄的尽头,才突然发现,地上还有一只包袱。她拎起包袱,紧追了几步,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徒劳。同时,街上一些人,已经用不寻常的眼光望着她。她这才放慢了脚步,同时间心里充满了沮丧。
这时候天上现出瓦青的颜色,然后开始落下雨点。入冬已经很久,人们似乎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丰盛雨水始料未及,开始奔跑躲避。小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档。太太小姐们将人力车指使得团团转,间或有呵斥与抱怨声。
仁桢也跑了一会儿。她发现雨越来越大。她将包袱搂在怀里,还是难以阻挡雨水迅猛地扑打上来。她终于躲到一个杂货铺的屋檐底下。
杂货铺已经关了门。她望着雨像帘幕一样垂挂下来,遮挡住了街面。她瑟瑟地发着抖,然后听见有轻细的叫唤声。低下头,看见一只很小的狗,挨近了她,将湿透的皮毛贴住了她的小腿。她蹲下身,抚摸了一下牠冰凉的身体。小狗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一丝暖。
当天暗透的时候,仁桢从后门溜回了家里。她将湿透的包袱摆在了仁珏面前,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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