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坐下,说,好一对儿胡涂娘。
昭如心里也打起了鼓,她让自己稳下来,问赵太太,你慢慢说,是什么事?
赵太太的眼神一点点地黯然下去,轻轻说,斯仪怀孕了。
昭如一惊,两个人都沉默了。
房里头一片死寂。
这过了半晌,她才安定了心绪,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老姐姐,我们做娘的先是胡涂,可这事耽误不得。我做一回主张,趁着中秋,将两个孩子的事情办了。这拖下去,便是错上加错。
赵太太听了,茫然看她,苦笑道,你倒是乐意帮人家养儿子。我们家却丢不起这个人。这一来,倒成了我讹上了你们卢家。
见昭如整个人木木的,她终于说,现如今,我也顾不得丑了。你可知道,这俩孩子,那次看戏后就再未见过面。瞒天过海,斯仪每次出去,都是去宝华街会那给她制旗袍的红帮小裁缝,才做下败坏家门的事。你倒要问问你那宝贝儿子,这些日子究竟都去了哪里。
晚上,文笙跪着,将仁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昭如听。
昭如强按着心头的火,只觉得眉心灼痛。可听着,她渐渐忆起了这个姑娘,是在卢家四房太太慧容的丧礼上。那个小小的女孩,脸色净白,眼里凄楚却不软弱的光,是很疼人的。她还想起,临走时,她忍不住抱了一下这孩子。瘦弱无骨的身体,在她胸前颤抖了一下。
她感到她的心,也在这抖动中软了下来。她说,这也是个大家的姑娘,你和她的相识交往,却不像是好人家的子弟所为。其实是辜负了人家。
文笙直起身子,说,新式的恋爱,是这样的,不拘一格。
昭如便又动了气,说,那你和斯仪的事,瞒住不说,也是新式?
文笙嗫嚅了一下,这才说,与赵家小姐,不从便违父母之命,是为不孝。
昭如心头一热,知道了孩子的顾及,说,无论新旧,老祖宗的规矩变不得。人而不信,不知其可。这是做人的根本。
她叫文笙起来,说,罢了,天也晚了,你先去睡吧。娘也乏了。
云嫂伺候昭如梳洗。
云嫂问,这姑娘是冯家的小姐?
昭如轻轻“嗯”了一声,说,属龙的,岁数倒合适,不知八字怎么样。
云嫂说,那咱们家算是高攀了。
昭如望她一眼,没说话。
云嫂又说,太太,有句话我琢磨着,还是得说。
昭如说,孩子的大事,自然要说。
云嫂便开了口,听说这冯家,近来又出了些事。他们家四房的老三,因为给日本人做过事,给政府带走问话了。要是给定成了汉奸,就麻烦了。这冯老三就是桢小姐的亲哥哥。
昭如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地。
云嫂又说,这冯家的门楣虽好,可是这些年没消停过。光是几个女子弟,桢小姐的大姐,嫁去修县的那个,听说已经将叶家败去了一半。二姐当年通共的事,这襄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老三才给日本人拿枪指着脖子。咱家是卢老太爷辛苦攒下来的家业,可禁不起一点儿折腾。我不识字,可看的戏文不少。这种人,可有好下场?你看那个洪承畴。
昭如手中的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仁桢一个人,在老城墙上坐着。坐久了,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又坐下。
文笙不是个会爽约的人。相反,他是个对时间观念过分认真的人,雷打不动的。有时候,仁桢多少恼他有些无趣,不知变通。
可是这一日,却左等右等总不来。天色渐渐黯然下去。
仁桢不禁有些焦急。遥遥地,有秋蝉的声音。空气还是燥热的。蒸腾间,漾起一种莫名的气味。仁桢闭上眼睛,去辨认。被蒸烤了一天的襄城,混合着人味儿,尘土,马粪,汽车的壳牌汽油味。还有城头上的野草,在凋落中的味道。经历了一夏茂密的生长,盛极而衰,枯荣有时。
这些味道,是如此真实,触手可得。而文笙不是。
一剎那间,她发现,关于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问的人。这让她心里隐隐地怕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如此的近。然而,又是如此的远。除了他的讲述,她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对她,也一样。
当最后一丝夕阳的光线,消失在了青晏山的峰峦后。她站起来,拍一拍裙子上的细尘,以缓慢的步子,一级级走下城墙,回家去了。
姚永安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仁桢。
他在“永禄记”与人谈生意,从包厢里走出来,恰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依窗坐着。当他认出是冯家的桢小姐,心里有淡淡的惊奇。
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出现在冯家了。这多半因为他一时不智,与三房的一个丫头有了不名誉的事情,造成与明耀之间的不快。当然,冯家近来多事之秋,门前冷落。他是个商人,很懂得进退有度,也是顺乎大势。
这时,他看见仁桢,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一盘糖耳糕,似乎没有动过。女孩的目光,不知落在什么方向,空洞洞的。
于是他走过去,坐下来,微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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