偻。文笙回想,儿时记忆里头那个神色肃然、不茍言笑的郁掌柜,真的老了。原本苍青的脸色,因为长出了许多老年斑,竟然有些颓唐。
他将郁掌柜让到了座上,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个礼,说,老掌柜,这些年为家中的生意操劳,请受文笙一拜。
郁掌柜有些慌似的,忙起身说,少爷哪里话,都是老夫的份内事。只想老爷生前的心血,不要毁在郁某手上。绵薄之力,聊以撑持。
文笙说,这数年的难处,家母与我都是知道的。
郁掌柜叹息一声,这两年的生意,确非往日可比。想必少爷也知道,华北与海南的铁矿命脉,都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如今货物进出,皆课以重税。商会里的几个老人儿,都在商量着要将店盘出去。我但凡有一些气力,断不可让咱们的“丽昌”走出这一步去。只是如今,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文笙听了,问道,老掌柜此话怎讲?
郁掌柜说,将将收到六爷的信,说新请了一位掌柜管理天津事务,嘱我告老。我想着,走之前,怎么也得到舅老爷这里看看少爷。
文笙只感心里一沉。
郁掌柜接着说,这么多年,与老爷商海沉浮与共,是缘分;老爷身后,替咱们卢家马后鞍前,是福分。所以,我也知足。如今看少爷成了人,也心安了。年过花甲的人,也该歇歇了。
郁掌柜说完这些,望着他,嘴角竟有了一点笑容。这么多年,文笙从未见他笑过。郁掌柜的笑,原来是分外慈爱的,如家中看护他多年的长辈。这个老人的笑,一点点地深入,又慢慢释放在脸上的每一缕皱纹中。然而当这笑容突然凝滞,郁掌柜抬起袖子,擦一擦自己的眼角,便又恢复了先前的肃穆模样。
又说了许多的话,盛浔要留他吃饭,郁掌柜坚辞。说主仆有别,没这个规矩,还是有始有终。临走,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方才看少爷桌上有篇写好的文章,可否给我留作念想。
文笙忙取了来,是昨晚闲中抄录的〈项脊轩志〉。郁掌柜接过来,眼神颤抖了一下,用手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又看到纸笺页眉上,印着“耀先”的校训,“尚勤尚朴,惟忠惟诚”,便说,好好,这正合我们少爷的心志。
夏至以后,天热了许多。转眼到七月,是学校放暑假的时候。“耀先”的“先部”因为开学晚,便设了班给学生补习。姨舅母叫厨房每日炖了银耳绿豆汤,冰镇过让文笙带到学校去。
这一段时间,他的英文有了长足进步,渐渐跟得上课程。可滢说,学英文的一大要义便是阅读。多读读报,新闻总是比陈词滥调有趣些。家里订了一份《字林西报》。他每天下了学,便去图书馆,找些其他的报刊来读。
图书馆是年初新建起的,命名为“弘毅”,用了已故校长骆天霖的字以示纪念。这是一幢独立的建筑,在学校的西南,以中间的西澄湖为界,和教学区遥遥地隔开。“耀先”本坐落在英租界的繁盛地带,但因为自成一体,格局上便闹中取静,很有几分“结庐在人境”之意。而这图书馆,因为边远,成了更为清幽的所在。
远是远了些,文笙却很喜欢在黄昏时分,沿着湖边慢慢走到图书馆去。校内遍植法国梧桐,因是大树移栽,这时长得很见了声势。虽非遮天蔽日,也日渐葱茏。枝叶间的繁茂,将阳光星星点点地筛落下来,十分喜人。西澄湖是建校前原就有的,则一色种的是垂柳,曲曲折折地沿着湖畔连成了一片。风吹过来,摇曳如绿雾。这一带的风光,便与教学区的整饬有了分野,多了些妖娆细腻的江南风致。湖边立着一座太湖石,上有行草镌着“杨柳岸”三个字,更为这风雅作了注。
这时湖中的荷花,开得最盛,墨绿的圆叶层迭着,几乎称得上是“接天连碧”。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文笙一面走着,一面诵背着代数课上老师教给的口诀。青石铺成的湖径,被太阳晒了整一日,此时还是温热的。踩上去,脚底生出一丝暖。
这时,文笙却看到前面的背影。一个人正在湖边写生。触目的先是一头乱发,继而是瘦而宽的肩胛,与略有些发污的白汗衫。由于身量高,画了几笔,不得不屈下膝盖,去蘸颜料。
文笙便走近了些。他画的,正是这湖中的荷花,看起来,已经接近了尾声。是未有见过的画法,用笔似乎极清透。而眼前湖中的景致,分明是茂盛浓烈的。
一时间,风大了起来,水中的荷叶翻滚卷动。风将写生的人身边的画纸也吹到了地上。一张恰落在文笙脚边,他便捡起来。这人转过身,从文笙手里接过纸,道了一声谢。
原来样貌也很年轻,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衣着虽不修边幅,面相却十分清净。然而眉目又很浓重。看得出,此时眼神有几分倦怠,白皙的脸色因此生动了。
他微笑一下,看文笙端详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便问,小兄弟,觉得怎么样?
文笙语气恭谨,我不懂画,说不好。
青年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闲闲地衔在嘴角,对他说,没关系,说说看。
文笙想一想,认真地说,画得是很好。但我觉得像,又不像。这湖中的荷花,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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