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因为他的脖子必需保暖。大船要添购补给品时也常常停靠在这些小码头,当地的小店主们就会立刻开门营业,把绣有岛名的毛巾、贝壳装饰品、海绵、用香喷喷的小篮子装的香草干花、茴香酒拿给游客们看,哪怕只卖出冰激凌也好。
教授有种英勇向前的步态,时不时用手杖指点一下地标——铁门,喷泉,破败的围栏圈起的古代废墟,他还会跟游客们讲故事,全都是他们在最优秀的旅行指南里都找不到的精彩传说。不过,他的合约里并不包含这些步行游览项目。合约里只写明了每天做一场讲座。
他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我相信,人类要好好生活所需要的环境条件,或多或少,和柠檬是一样的。”
他会抬起眼光,看向点缀着圆形小灯泡的天花板,凝视的时间比大家所能容许的稍久一点。
凯伦紧握双手,直到指关节都发白,但她觉得自控力还不错——克制住了略显挑衅、难以解读的微笑,也忍住了挑起眉峰,露出略有讽刺的表情。
“这是我们的出发点。”她的丈夫往下讲了,“笼统而言,希腊文明兴盛的地域和适合柑橘生长的地域两相重合,这并非巧合。在这片阳光普照、生机盎然的地域之外,一切都在缓慢、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这就像一次不慌不忙、拖延已久的起飞。凯伦每次都能看到这样的画面:教授的飞机会有点摇摆,轮子卡在地沟里,甚至还可能滑出了跑道——所以他将在草地上完成起飞。最终,引擎发力,左右颠簸,剧烈振动,这时候才能见分晓:这飞机可以飞起来。于是,凯伦会谨慎地轻舒一口气。
她清楚每一场讲座的主题,清楚纲要和起承转合——教授用很小的字写在索引卡片了,正因为有这些卡片,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她也可以帮到他——她可以从第一排的座位里站起来,不管他卡在哪一句,她都能接着讲下去,顺着他跌倒的那条路走下去。不过,她确实没有他那样的口才,也不会允许自己耍宝,而他就会讲点段子吸引听众们的注意力,有时甚至不用他动脑筋,张口即来。凯伦会等到教授站起来、慢慢踱步的时候——回到她的视觉思维,这就是说——他那架飞机已进入平飞状态,一切正常;她就可以走到外面的甲板上,愉悦地眺望海面,任由视线流连在邮轮驶过的小游艇的桅杆上,或是在炫目的白色强光中只能依稀看出轮廓的山巅。
她望着听众——他们坐成半圆形,第一排听众还在折叠桌上放好笔记本,卖力地记下教授的话。最后一排靠窗,那些听众就懒洋洋的,毫不遮掩自己的无动于衷,但他们也在听。凯伦知道,最后几排里总会冒出爱提问的人,用五花八门的问题让教授筋疲力尽,那时候,他就会把她叫过去帮忙,做出额外的讲解——这部分也是不收费的。
这个男人,自己的丈夫,让她觉得很神奇。在她看来,他简直对希腊无所不知,但凡被写过、被挖掘出来、被谈论过的一切他都知道。他的知识庞博之极,像怪兽那样吓人;他知道文本、引语、背景资料、引述的出处、残破的陶罐上让人费解的词语、不能完全解读的绘画、考古遗址、考古后期的阐释论述、灰烬、信笺和词语索引。竟然能把这么多知识储纳在他心里,这几乎有种非人性的感觉——肯定需要某种特殊的生物演化过程,才能让知识扎根在他的心血体肤,让他的肉身为此敞开,变成人类和知识的杂交物种。要不然,简直是不可能的。
显而易见,如此庞大体量的学识储备是很难被归拢整齐的,因而要改换到海绵的形态——这种深海珊瑚生长多年,最终长出不可思议的姿态。这种体量的学识已超过临界量,产生了群聚效应,进入另一种状态——它似乎会繁殖,会增量,会组织复杂的二元形态。不寻常的路径会滋生关联,事情会出现在你万万想不到的地方——就像巴西电视台的肥皂剧,总会惊现亲缘关系:任何人都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孩子或丈夫或姐妹。最多人走的路往往是最没有价值的,大家都认为走不通的路反而会成为捷径。在教授的头脑里,多年来都没有意义的事情会突然变成出发点,引出重大的启示,地地道道的范式转移。她有一种不可动摇的自我认知——她是这个了不起的男人的妻子。
他讲演的时候,脸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好像讲出的词句荡涤了衰老和疲惫。另一张脸孔出现了:双目炯炯,脸颊提升并更紧致。几分钟前那张脸还像戴着面具,但那种令人不悦的感受现已消退。很像服药后产生的变化,小剂量的安非他明。她知道,药效一过——不管是什么药——他的脸又会回到之前的模样,眼睛会失去光泽,身体会瘫软在离他最近的扶手椅里,又会回到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无助的样子。那时候,她就要小心地撑起他的身体,顶住腋下,使点劲儿,往上抬,让他的身体能够拖着脚跟,蹒跚地走回他们的客舱小睡片刻——那是相当费力的事。
她对讲座的流程了如指掌。但每一次观察他都会给她带去乐趣,如同在水里插入一枝沙漠玫瑰,他似乎不是在讲希腊,而是重述自身的历史。一看就知道,他提及的所有人物都与他在一起。所有政治问题都是他的问题,并纯属私人问题。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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