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一杯红酒,递给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穿着早就过时的羊毛背心,接缝的地方都快开线了,还有一根长长的黑线头飘动在教授的屁股上。她刚到大学不久,接替了一位刚退休的教授的职位,接手了他所有的学生;她刚租了房,刚买好家具,因为刚离婚,所以要置备很多东西,幸好他们没有孩子。结婚十五年后,她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弃她而去。当时,凯伦四十多岁,已是教授了,还有好几本署名的著作。她的学术领域是鲜为人知的:希腊群岛上的古代异教。她专攻宗教研究。
初识后又过了几年,他们才结婚。教授的前妻病得很重,所以他要离婚就更难。不过,就连他的孩子们也站在他们这边。
她经常反省自己的人生,并且得出了结论,真相很简单:男人需要女人,甚过女人需要男人。实际上,凯伦想过,要是没有男人,女人和女人也会相处得更融洽。女人善于忍耐孤独,善于照料自己的安康,善于培养友情,也更长情——当她试图想出更多优点时,她发现自己正在把女性想象为某个品种的狗,非常有用的一种狗。她带着满足感开始扩充这份犬类特征清单:学得更快,喜爱孩子,擅长交际,安居乐业。很容易唤醒她们——尤其是年轻时——内心深处包罗万象的神秘本能,那通常和繁育后代相关联。其实,那种能力是很伟大、极具决定性的——能包容世界,夯实崎岖之地,继而铺展,将日日夜夜充盈其间,如此这般,确立起抚慰人心的仪式。在无依无靠时稍加训练,激发这种本能就不算难。然后,她们就会变得盲目,演化法则就会发挥效力,到了某个节点,她们就会支起一个帐篷,在自己的小窝里安顿下来,把所有东西都扔出去,她们甚至不会注意某个弱者就是魔鬼,是别人丢弃的。
教授五年前就退休了,离开大学前得到了嘉奖和各种荣誉,被列入最有成就的学者名册——那本纪念性的出版物收录了他的学生们撰写的文章,大家还为他举办了好几次荣退会。有一次,还请到了一位经常上电视、家喻户晓的喜剧明星,事实证明,最能让教授喜笑颜开、精神抖擞的就属这位明星了。
后来,他们定居在大学城,他们的家很朴素,但很舒适;他在家的时候整天忙于“把文件整理好”。
早上,凯伦会给他煮一壶茶,做好清淡的早餐。她要浏览他的邮件,回复信件和各种邀请,完成这项任务的技巧基本就是不失礼节的拒绝。清晨,他起得特别早,她就要尽力配合,睡眼惺忪地给他煮燕麦粥时,顺便给自己弄杯咖啡。她会帮他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帮佣大约在中午来,他每天都要午睡,所以凯伦会有几小时做自己的事。下午再来一壶茶,这次是香草茶,然后她会送他出门,每天傍晚他都要独自散会儿步。朗读奥维德,晚餐,然后准备上床。这期间还要吃几颗药,滴几滴药。这样波澜不惊的五年里,只有一项外界的邀请让她点了头——每年夏天环绕希腊群岛的豪华邮轮游。除了周六和周日,教授每天要给游客们做一场讲座。总共十场,主题是最能让教授着迷的——没有任何既定主题。
邮轮名为波塞冬(白色船身鲜明映衬出黑粗体的希腊名:ΠΟΣΕΙΔΩΝ),船上有两个甲板区,数个餐厅和小咖啡厅,台球室,按摩馆,日光浴室以及舒适的客舱。数年来,他们每次都住同一间套房,豪华大床,洗浴间,小桌和两把扶手椅,还有一张小书桌。地板上铺着咖啡色的淡雅的地毯,凯伦每次看到它都会心生希望:在长毛地毯的密实纤维里,可能还能找到她四年前在船上丢失的那只耳环。套房阳台直通头等舱的甲板,教授晚上睡着后,凯伦很享受这种便利:可以站在扶栏前抽一根烟,每天唯一的那根烟,遥望邮轮驶过之处星星点点的灯光。甲板吸饱了白天的炽热阳光,现在微微散发热气,与此同时,海面上却吹来清凉的夜风,令凯伦觉得自己的身体就是昼与夜的分界线。
“因你是船只的救世主,战马的驯服者,天赐神技,噢,波塞冬,支配大地,黑发如漆,幸运随行,慈悲水手。”她轻轻念诵,然后把刚抽两口的香烟扔向海神,每天只限一根,纯属奢侈。
这五年里,这艘邮轮的航线一如既往。从比雷埃夫斯出发,先到埃莱夫西斯,再到科林斯,再回向南行,到达波罗斯岛,游客们可以在那里看到波塞冬神庙的遗址,再去小镇上逛逛。接着,他们会驶向基克拉迪群岛——这一程应该不疾不徐,甚至该以慵懒的速度前行,以便每个人都能充分感受阳光和海洋,慢慢观赏沿着群岛排列的小城镇,白色的墙壁,橘色的屋顶,柠檬园的清香。还不到旅游旺季,所以不会有成群结队的游客——那是教授最瞧不上的,完全无法掩饰他对游客的不耐烦。他觉得他们有眼无珠,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一切,只有看到他们手中大量印制的旅行手册中特别提到的景点时才会眼睛一亮——那种手册和麦当劳的广告页有什么区别呢。然后,邮轮会停靠在提洛岛,他们会好好看看阿波罗神庙,最后再去多德卡尼斯群岛,航行将在罗德岛画上句号,他们会从当地机场飞回家。
凯伦很喜欢邮轮停靠在小码头的那些午后时光,换上适合散步的装束,去小镇上转转——教授要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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