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他回来的第五天了。
第五天整整一个白天和晚上,几乎累瘫了的阿巴都在磐石旁的松树下睡觉。
晚上,他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中,他发现有黑影立在身边。他想,这是鬼魂出现了吗?那么,这是谁的鬼魂现身了呢?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马的影子,是松树和樱桃树的影子。
但马上,他就清醒过来。是马发出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先是白额咴咴地叫了一声。然后是黑蹄垂下头,喷着热烘烘的鼻息拱他。阿巴这才清醒过来。黑影不是鬼魂,是马,是马背后的树。他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坐起身来。他对两匹马说:我没有死,我只是累了。
他还对两匹马说:我死不了,我是祭师,我是非物质遗产。
两匹马又用喷着热烘烘气息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身子,就走开了。
阿巴对着两匹马说:不要急着走开,我要喝水,给我水喝。
但两匹马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走入了夜色。
阿巴自己爬起来,在熄尽了的火塘边摸索到了茶壶,对着壶嘴把里面的残茶喝了个一干二净。
他重新躺下时,手里还抓着一把从壶中掏出的湿漉漉的茶叶。他把茶叶捂在额头上,又很快睡着了。
第六天早晨,阿巴一直睡到太阳升起才醒了过来。
他起身走那么长的路去溪上取水的时候,两匹马又跟了上来。
他在溪边洗了把脸。他对睡在巨石下面的妹妹说:我跟村里每个没有走的人都打过招呼了,我告诉他们阿巴回来了。
巨石边上的蓝色鸢尾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
两匹马垂头饮水。
阿巴把壶装满,走在了回村的路上。
阿巴看着路上清晰的蹄印,回头对马说:我们天天走,这路就不会消失吗?这路会消失的。
吃完早餐,阿巴穿着寻常衣服,往村里去了。
陪他走到村边,两匹马回头自己吃草去了。
阿巴进村,回到自己曾经的家。
全村人都住防震板房的时候,他就不听劝阻,回到这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
他的房子小,两层楼,楼下是一大一小两个房间。楼上是两个一样大的房间。房子小,就禁得住摇晃。他的房子只塌掉一部分。楼上塌了一个房间,楼下塌了半个房间。塌掉了的房间是两個储藏室。楼上那间,收藏祭师的法衣、法帽、法器和加工好的香薰。碾碎的柏树叶、柏树皮、杜鹃花瓣合拌的香薰。楼下的储藏室和云中村每个家庭一样:粮食、肉、油、茶叶和盐巴,以及衣服被褥。云中村的人和东西,包括食物在内,总是带着特殊的气味。衣服上有陈年油脂的味道。茶水和食物中,有着动物皮毛的味道。云中村人带着这些味道走到县城里去的时候,人们会说,哦,蛮子的味道。那是以前,国民党的县政府在的时候。后来,县政府是共产党的了,讲民族平等了,不准叫蛮子了。县城里的人就说,哦,山上的味道,或者山上老乡的味道。
仁钦要去县城上中学的时候,他的母亲,阿巴的妹妹就担心说:人家说我们什么时,孩子啊,你不要跟人打架。
仁钦问:我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妈妈说,以前,云中村人进城,人家就会说我们身上的味道。我们云中村人就会说,这是看不起人。吵吧,吵不过城里人。自己身上确实有味道。也是奇怪,在云中村很自然的味道,到了城里就成了奇怪的味道。于是就跟人打架,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自己也头破血流。云中村的大人都怕孩子进城去跟人打架。
妈妈说:我什么都不担心,不担心你吃不饱,不担心你不好好读书,就怕你去跟人打架。
仁钦听明白了,他说:我进城去的时候不穿云中村的衣服啊。
从在乡里上小学开始,仁钦回家从来不把换下的校服放在储藏室里。他把校服挂在二楼平台上。
仁钦还说:我在学校里天天洗澡啊!我打完篮球马上就去换衣服洗澡啊!
阿巴到移民村不久,身上就没有味道了。因为食物。粮食在超市里买,肉和菜从市场上买,粮食一周买一次,肉和菜都放在冰箱里。当然,还因为,洗澡。
有一天,村长突然对阿巴说:阿巴,我们是不是不是云中村的人了啊!
阿巴想,这不是个问题啊,大家都是移民村的人了嘛。要是还能当云中村人,就不用离开老家来一个新地方啊。但他还是耐住性子问:村长你怎么觉得自己不是云中村人了?
村长说:请你叫我的名字,我不是村长了。
阿巴知道他不是村长了。他现在是村容维持队队长。这是好听的名字。其实就是清洁队队长。移民村是個大村子,以前就有百十户人家。这些人家以前都是茶农。但很多人都去镇上、市上做生意,开工厂,以至于几座小山上茶园都荒芜了。所以,政府才把云中村幸存的人安置到这里。让他们学习种茶,到工厂打工。不会种茶也不能在厂里学技术的人,就在村容维持队上班。村长就做了他们的队长。村容维持队的人,不论男女,都穿着一样的蓝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