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工装。村长六十多岁了,村长自己说:学什么都晚了,扫地这样的事情,就让我来干吧。村长没什么本事,还怕得罪人,正是因为这个,他才做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村长。
村长看看自己一身蓝色工装,抬起手闻闻自己的腋下,对阿巴说:我身上没有一点云中村的味道了。
阿巴穿着家具厂的工装。工装的样式和村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罢了。阿巴也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腋窝。他说:我也没有一点云中村人的味道了呀!
阿巴想起来,就是因为村长的那句话,他开始想回云中村了。
他这么想了一年,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对劝阻他的村长和云中村的人说:活着的人有政府管,可是死去的人谁来管?万一真有鬼魂,这些鬼魂谁来管?当然是我,我是祭师,我要是不管,一个村子要一个祭师干什么?
现在,他回来了,来做一个祭师,一个非物质文化该做的事情。他对云中村的鬼魂们宣告:我回来了!
他也向他们发出了召唤:回来!回来!
阿巴回到曾经的家里。
打扫房间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村长的话——我身上没有一点云中村的味道了。这时,他正拿着一把长扫帚,拂去墙上的浮尘。才几天时间,他已经浑身都是云中村的味道了。马匹的味道。他枕着睡觉的鞍子的味道。一身祭师行头的味道。香薰的味道。木柴燃烧的味道。以及,现在就包裹着他的云中村尘土的味道。
他的床还在,火塘还在。好多东西都在。只要打扫干净,就可以搬回来住了。但偏偏在这时,他想起了村长说过的话——我身上没有一点云中村的味道了。现在,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回到云中村,身上马上就都是云中村的味道了。他又站在自己只倒塌了一小半的房子中想起了祥巴家完全倒塌,把一家人全部埋在里面的大房子。
阿巴很奇怪,在移民村的时候,他的脑子通常只能想一件事情。做什么事情就想什么事情。现在,回到云中村,乱七八糟的想法就纷至沓来,涌入脑海。本来,他是想让自己想想明天祭山的事情的。但他脑子里的念头却一个接着一个。
他责备自己不该在这时想起祥巴家的大房子,他和仁钦一样,他和云中村很多人一样,不喜欢他们家耀武扬威的大房子。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在地震面前,大家都是可怜人,都是无助的人。等到那个睡着了的滑坡体醒过来,倒得彻底的房子,倒得不彻底的房子都会和当年的水电站一样,滑向峡谷底下的江水里。
滑向江水,他想起云中村的发电员从泥石流中浑身赤裸站立起来时惊惶无助的样子。
滑向江水,他想起了他的父亲。
他想起自己曾经被吓成了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傻子。
他想起母亲怎么试着要把自己唤醒过来。
母亲把他领到楼上最小的那间密室一样的储藏室里。轻轻敲击父亲留下的法鼓。轻轻摇晃铮铮作声的法铃。母亲把父亲留下的香薰炉点燃,要以柏树的香气使他陷入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母亲哭泣着:儿子,你醒来吧。请你在我死去之前醒来。母亲害怕阿巴在她死去后成为妹妹的拖累。
母亲说:阿巴你醒来,在我死去前醒来。
阿巴确实拖累到了妹妹。妹妹不肯出嫁,不肯把傻了的哥哥丢给妈妈一个人。妹妹也不愿找一个家境不好的入赘女婿。妹妹生下了没有父亲的仁钦。大家都在猜仁钦是村里哪个男人的孩子。仁钦的眉眼使人们无法联想到村里任何一个男人。云中村不是东边那些沾染汉人习气更多的村子,仁钦也不是村里第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仁钦这个孩子,是神送给他们家的宝贝,从小到大,他都让家里人心里安慰温暖。
打扫完毕,阿巴看到,窗户上筑了一个鸟巢。他不知道是什么鸟筑的,只希望晚上它们不要太吵。天快亮的时候吵是可以的,天快亮的时候,大多数鸟总是吵的。阿巴只是希望它们不要在半夜里吵。鸟巢看起来不大,说明筑巢的不是太大的鸟。阿巴就放心了。他不希望巢中有两只大鸟。阿巴不是不喜欢大鸟本身,而是大鸟在喂养巢中的小鸟的时候,会叼回来一些他不喜欢的东西,蛤蟆或者蜥蜴,甚至可能是一条蛇,阿巴不爱看这样的东西。他希望大鸟叼回来的只是些小小的虫子:毛虫,或者飞蛾。
阿巴站在屋子里,还想了一阵,要不要把楼上剩下的那间房也打扫出来?后来他想,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客人来,住在楼下这里就够宽敞了。反正也不是要住十年二十年,那个命定的时刻到来的时候,地轻轻一动,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时,当年云中村在的地方,会变成岷江江岸边一面寸草不生的陡峭山坡。山坡上砾石混合着泥沙,峡谷里定时而起的午后风会在山坡上扬起阵阵尘土。有些地方裸露出青色的岩石,里面的铁质氧化了,变成红色,使得山崖显得锈迹斑斑。过往的人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会以为这个地方从来如此。只有瓦约乡当地的人偶尔会说,那是以前云中村在的地方。爱伤感的人还会加上一句,那可是个漂亮的村庄。如果有游人从此经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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