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路灯的光芒比满月时的月光还明亮。那样的路灯,以前村子里没有,但以前的水电站有过几盏。从电站厂房沿着渠道直到取水口的闸门前。晴天的晚上,绕着灯是成群的虫子和飞蛾。冬天,一片片雪飘进灯光里,被照亮片刻,又飘向黑暗。
阿巴站在门口,回头望着新装的路灯,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脑子里有一种安静的声音在振动,就像是法铃的声音。不是铃舌刚刚撞上铃壁时的声音,而是此后震颤不已的袅袅余音,像是蜜蜂飞翔。那声音在他昏暗的脑海亮起一团微光。不是电灯刚发出的光,而是电灯照出的那团光亮边缘的微光。
呀!阿巴伸出手,像是要捧着那团微光,像是要捧着一小团火苗,他嘴里发出了赞叹!
阿巴说:呀!
他轻轻地推开家门。他听见村子里什么地方传来欢笑声。
呀!阿巴说。
他走进房子,他把双脚都迈进了门槛。家里人都睡了。屋里没有亮灯。倒是屋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屋子里面照亮,比满月时的月光还要明亮一点。他听到身上脑子里有什么声音在响,那是什么东西在崩裂。他看到一个人,赤裸着身体在行走,裹着一身黏稠的灰黑色泥浆。这个人不知这样走了多少时候,他身上的泥浆都干透了,随着他的行走,正在一点点迸裂开来。他看到的是刚从滑坡体的泥沙里挣扎出来的自己。
阿巴扶着门框的手摸到了新装的电灯开关。以前的电灯开关是拉线的。现在成了一个按钮。他下意识按一下那个按钮,挂在屋子中央的电灯唰一下亮了。就这么一下,阿巴醒过来了。这灯把他里里外外都照亮了。那些裹在头上身上的泥浆壳瞬间迸散。
阿巴看着电灯,看着被灯光照亮的熟悉老屋,说:呀,我回家来了。
这时,他还不知道清醒的意识离开自己已经十多年时间了。
阿巴听见自己说:呀,妈妈和妹妹都睡了。
他坐下来,把火塘里冷灰拨开,露出下面埋着的火种,添上了柴,煨上壶,把茶烧开。
当茶水在壶中滋滋作响时,他的心被一种强烈的思念之情所贯穿。那是一种很痛的痛。他想要见到妈妈和妹妹。好像并不是昨天才离开她们去水电站。阿巴甚至没有如此强烈地思念过死去的父亲。
他起身,悄悄走到楼上。推开一道门,灯光随着他的身影进到了屋子里,和他的目光一起,落到了床头上。他看见了母亲:爬满皱纹的脸,灰白蓬乱的头发。阿巴的眼眶有些湿润,但看到母亲,他就心安了。他退出房间,掩上门。推开另一扇门,他看到了妹妹。使他惊讶的是,妹妹身旁还躺着一个娃娃。那是他不认识的仁钦。外甥仁钦是他失忆之后才降临到这个家里来的。现在,这个娃娃都快有他和妹妹随父亲去磨坊时那么大了。
他想,呀,这么好的娃娃!
这下,他心里安定了。
他下楼回到火塘边,给自己倒上了一碗茶。他发现家里有些东西有点不一样了。屋子正面墙上毛主席像不见了。那里新修了一个神龛,披拂着白色的哈达,里面供着本教祖师的画像。神像面前有小香炉,还有油灯供盏。另一面墙上有一个镜框,里面镶满了照片。母亲的,妹妹的。她们俩在微笑,像是怀着什么心事一样在微笑。这是叫阿巴感到心痛的微笑。镜框里更多的是床上那个孩子的照片。从婴儿开始,一点点长大。阿巴认出来,这个孩子现在就熟睡在妹妹身边。
阿巴回到火塘边坐下,泪水奔涌而出。他尽量不要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端起茶碗,把茶水和哭声一起咽进肚子里,泪水从脸腮上滑下来,滑向嘴角,阿巴从茶水中嘗到了咸咸的泪水的味道。
整个晚上,阿巴都在自己家里悄然走动。
后来,妹妹责怪他,在他魂魄归来,意识到自己重新归来时居然没有把家人叫醒。妹妹说:这些年你够吓人了,要是我半夜起来看见你在屋里到处游走,像个鬼魂一样,还不把我吓死!
阿巴说:我想让你和妈妈好好睡着,我就想在家里到处看看,不然我都认不出来了。
妈妈不说话,妈妈只是看着清醒过来的儿子,心满意足地笑着。
云中村重新通电的那个夜晚,阿巴清醒过来了。一整夜,他都在屋子里四处走动。看房子里新增加了些什么,又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第二天,他就问妈妈:毛主席去哪里了?他是指墙上那张毛主席像去哪里了。
妈妈说:毛主席不在了,毛主席升天了。
这时,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的意识从电站崩塌处开始。他想起自己看到屋顶怎么渐渐歪斜,听见哗哗的渠水怎么倾泻到了渠道的外面。飞转的水轮泵坠向落水口,发出巨大的轰响。一片黑暗。所有东西都在下坠。他也随着这些东西一起下坠。有一阵子,他在水电站滑动的房顶上,在泥石流的波浪上漂荡。后来,房顶散架了。他就身陷在那些泥水和沙石中间了。他现在记起来,那天晚上星星很亮。之前,接着下了几夜的雨,但那天晚上天放晴了,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他还记得很多高大的树,都歪倒了身子,从他身边呼呼滑过。所有的一切都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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