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还会加快脚步,以防被山上的落石击伤。
阿巴这次回村,就经过了这样一个地方。那是地震滑坡后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山坡。公路上有人放安全哨。山坡上尘烟滚滚。大家都从大巴车上下来。汽车加大油门冲过这片滑坡体,然后,是人。路边的安全哨一直观察着坡上的动静。上面稍稍安静一点的时候,安全哨就挥动红旗,乘客们就加快脚步,从这个地震产生的危险地带通过。阿巴想,幸好云中村在公路对岸,不存在以后,还不至于让东来西去的人们如此担惊受怕。
冲过这个滑坡体,阿巴就想,这上面以前也有一个村庄。云中村的将来就是这样。这样的滑坡体要十年二十年才会安定下来,直到一切可以滑动的东西都滑到江中。这时才开始长草,长灌木,又要好多年,才会长起枫树,长起柳树,长起丁香树。那时就好了,那时就会显得这山从来就是这样一般,就像是这山上一万年前就只生长着这些树木一样。
阿巴还想了一阵,要不要把塌掉的墙重新砌起来?但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中赶了出去。他对自己说,还砌什么墙啊!
阿巴从屋子里出来,使劲拍打身上的尘土。每一下拍击,都在四周的残墙上激起回声。地震以前,除了在石碉跟前,村子里这些石墙不会发出回声。云中村孩子们的一个游戏,就是站在石碉前,大声说话。石碉会学人说话。站在石碉前拍手,碉爷爷会以掌声回应。孩子们围着石碉奔跑,互相高喊彼此的名字,碉爷爷会跟着呼喊他们的名字。村里有广播站的时候,碉爷爷也会学着干部的腔调在那里讲话。
干部在广播里喊:开会了!开会了!
石碉就跟着说:会了!——会了!
干部在广播里喊:重要通知!重要通知!
石碉就拉长了声:通知!——通知!
现在,每一段残墙都在回应阿巴拍打袍子上尘土的声音。原来石头也是怕寂寞的呀。那时,每座房子里都住着人,这些石墙就不说话。石碉里没有人住,只在顶层住了许多红嘴鸦。石碉不学红嘴鸦的叫声,就只学村里人说话。
仁钦出生后,阿巴就在院子里另起了一座自己的小房子。阿巴清醒过来后,母亲就死了。母亲说:我放心了。我是放下心走的,你們不要伤心。
那时村子里已经没有广播喇叭的喧闹声,生产队的地又分到了各家各户。分地到户的时候,云中村人没有那么欢欣鼓舞,就说那些五十岁上下的人吧,他们是村子里的顶梁柱。他们十几二十岁刚开始下地的时候,云中村就已经集体化,就是全村人一起劳动了。分地到户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失落,说:以后单家独户,干起活来多不热闹啊!
又过了两年,村里停了几年的电灯又亮起来。岷江干流上修起了巨大的水电站。高压线塔翻山越岭,把电输往省城,输往比省城更远的地方。大家问电是不是去了北京。说不是,电去了上海。路过这里的高压线路,也把电带回了云中村。
阿巴不是被母亲用祭师父亲留下的铃鼓唤醒的。
阿巴是被电唤醒的。
村子重新通电前半个月,电力公司的电工来到村里。他们运来了变压器。变压器悬空架在八根木柱支撑的架子上。四周还建起了不让人靠近的围栏。电工进村入户,把以前阿巴他们安装的旧电线拆掉,换上新的电线。他们还为每一家人都装上了电表。说这是为了让村里人养成节约用电的好习惯,不能一天到晚都让电灯白白开着。以前云中村的电只通到家里,通到打麦场上。这一回,电力公司的工人还在云中村那些曲曲折折,高高低低的村巷里装上了路灯。那些日子,阿巴就稀里糊涂地跟在那些电工后面。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但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他妈妈和妹妹流下了泪水。
妈妈和妹妹都说:这是我们家阿巴要醒过来了吗?是电要叫他醒过来了吗?
村里举行通电仪式那一天,来了好多人。从山下开上山来的小汽车把所有空地都停满了。村前老柏树下搭起了唱歌跳舞的台子。供领导讲话的台子。但那天,阿巴却不见了。阿巴怕热闹。阿巴躲起来了。不是躲在家里,他躲到山上去了。仪式从下午4点钟开始,一直到黄昏降临。一个领导登上台,宣布云中村二度通电,永远通电!
电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阿巴不在,弄得妈妈和妹妹又哭了一场。
妈妈坐在明晃晃的电灯下哭泣:让我死,让我死吧,反正我也看不到他醒过来了。
妹妹也坐在明晃晃的电灯光下:妈妈不能死,你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啊。妹妹哭几声,又忍住泪安慰母亲:天一亮,我就去把他找回来。我知道他藏在哪里。
阿巴常常在雷雨天上山,藏身在一个岩洞里,生一堆火,看天边蜿蜒的闪电。
阿巴是在那天醒来的。
阿巴听到山下村子里通电仪式的喧闹声停止了,才慢慢摸黑走下山来。哇!远远地,阿巴就看见了云中村在巨大浓重的山影里显得那么亮堂!
他在亮亮堂堂的灯光照耀下回到家里。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他在自家院门口站住。屋子里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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