喙叩击枯树的声音有些相像。
啄木鸟愤怒地用巨喙叩问大树:它为什么要这么固执,非要死去。
当村前那株老柏树摆出濒死的姿态,啄木鸟就飞来努力工作。嗒嗒!轻轻地叩问,害你生病的虫子在哪里?嗒嗒嗒!焦急地叩问,害你想死的虫子在哪里?那是地震前一年的云中村,啄木鸟在村前那株老柏树身上啄出了一百多个孔洞,灭尽了树身里的虫子。但是,这株树还是死了。春天到来时,枝头没有长出嫩绿的新叶。那些去年前年,以及再往前好几年长出的针叶也都枯死了。
李花风起时,桃花风起时,那些枯叶掉在地上,簌簌有声。
老柏树是村子的风水树,神树。
村民们说:阿巴啊,你救救它!
阿巴,救救我们的神树啊!
阿巴!
阿巴是云中村的祭师。古往今来,祭师的职责就是侍奉神灵和抚慰鬼魂。
老柏树现出垂死之相,阿巴在树下盘腿坐着,吟唱悲怆的古歌。从这个村子的人在一千多年前,从遥远的西方迁徙而来时唱起,一直唱到他们的先人如何在云中村停下脚步,繁衍生息。那时,这株树就和云中村的人们生活在一起。阿巴祈求它繼续活下去,继续和云中村人一起生活。可老树死意已决。依然在微风中簌簌地降下枯叶的细雨。努力祈祷的阿巴头上积了两寸厚的枯叶。
阿巴在树前摆开香案。穿着祭师服,戴着祭师帽,摇铃击鼓,向东舞出金刚步,旋转身体,向西舞出金刚步,大汗淋漓。似乎真有神灵附体。但老树还是继续降着枯叶雨。
阿巴哭了。
阿巴换上寻常的衣服,以村民的形象出现在树下。跪下来磕头。磕一个头,往树前洒一碗酒。
树爷爷不要离开我们!
树不说话。树用不断降落的枯叶说话。树用不断绽裂、剥落的树皮说话。树皮不断剥落,露出了里面惨白的身体。
阿巴弄不明白,树为什么一定要死?他更弄不明白,寄魂在树上的神去了哪里?他劝阻不了树的死,只能细心地把剥落的树皮和满地枯叶收集起来。
云中村的乡亲就在背后议论他了。这个祭师到底是半路出家,通不了灵,和神说不上话呀。
阿巴看着老柏树一天天枯萎而死,也这么怀疑自己。
他在自家楼顶平台上,把带着些微湿气的树皮和枯叶晒干。树皮和枯叶在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柏香。阿巴坐在这些香气中间,望着云中村,望着云中村四周的田野。红嘴鸦绕着和老柏树一样年岁的石碉飞翔。
3月,渠水奔向返青的冬小麦田。李花开着。桃花开着。前些年政府大力推广的叫作车厘子的外国樱桃繁密的白花也开着。
4月,那些花相继凋谢。
5月,李树、桃树、樱桃树上都结出小小的果子。小桃子毛茸茸的。青绿的李子和樱桃脆生生的。
地震那天,阿巴把老柏树的枯叶和树皮分出一小包,驮在马背上。他要把它们带到村后的高山上去。带到山神那里去。在祭台上焚烧。让焚烧后的青烟去跟山神说话。他把这些东西放到马背上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有什么话就跟山神说去吧,我不懂您的心意,您就跟山神说说为什么非死不可吧。
他想,也许和山神交谈后,老树会回心转意。
走到半路,他在山道上那个望得见雪峰也望得见峡谷里江流的拐弯处停下来,大口喘气。他用手叉住腰,挺直了身板四处张望。就在这时,地动山摇,世界崩溃。
又过了差不多一年,云中村人离开了这里,背井离乡。
祖先们一千年前迁移到此。一千年后,他们又要背井离乡。救灾干部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不是背井离乡,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们要在祖国大家庭的怀抱中开始新的生活。
其中一个干部就是云中村人,阿巴的外甥仁钦。
地震那天夜里,仁钦就从县里赶回了云中村,组织村民抗灾自救。忙完救灾,这些干部又领受了新的任务,组织移民搬迁。
时任云中村移民搬迁工作组组长的外甥不高兴了:什么背井离乡,舅舅您不能带头说这样的话!
阿巴用拳头敲击胸脯:小子,不是我的嘴要这样说,是这里,是这里!
外甥笑了:舅舅您像个大猩猩。
阿巴在电视里看过关于猩猩的纪录片,他喜欢看有山,有动物的电视,他对外甥说:我捶了胸脯,可我没像猩猩一样龇着牙齿。
外甥已跑开去安慰哭泣的人了。
四年多一点后,阿巴一个人回来了。
山很峭拔,山道盘旋而上。
两小时前,两匹马和他一起从喧腾的岷江边开始向上攀爬。颜色青碧的江流已经在深深的峡谷中间,悄无声息了。爬得越高,水声就越小,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水声就彻底从耳边消失了。5月,这是河流和大地都很安静的季节。等到夏天到来,江流暴涨,谷中的江水就不是这般温顺的模样了。
盘旋而上的山道很安静。
两匹负重的马,蹄子叩击裸露的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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