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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声响的还有马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铛。
叮当!叮当!
敞开的铜铃铛中央悬垂着的木舌前后左右不规则地晃动,撞击着铜铃,发出那声响。
阿巴的耳朵知道,铜铃声不够清脆响亮。
原因在那条晃动的木舌。
木舌是他离开移民村前现做的。移民村在温暖潮湿的平原。那里的木头也是潮湿的,木质也不够紧密。阿巴用的是一段香樟木。那是他从家具厂李老板那里要来的。两个工人站在飞快旋转的电锯前,沿着木材上画出的墨线,分解那些木板。他们要做一批半人高的柜子,据说是城里人摆在进门的地方放鞋子用的。电锯飞转,嗡嗡作响。一些废料就随便弃置在地上。他从这些废料中拣出一块:纹理顺向的,有点香气的。
李老板说,香樟。
两根在此时撞响铜铃的木舌就是用那段香樟木做的。
阿巴亲自动手用快刀削成了这两只木舌。移民村潮湿的天气与他为敌,使他浑身的关节隐隐作痛,像是锈住了一样。
离开移民村,回云中村的路很长。
他在县城里住了一个晚上。
又在瓦约乡政府住了一个晚上。
瓦约乡就是云中村所在的那个乡。
阿巴返乡的路从容不迫,既然都离开了那么久了,又为返乡打算了那么长时间,阿巴就不在乎在路上多停留一个晚上两个晚上。
外甥仁钦已经当上了瓦约乡乡长。
阿巴到达乡政府时,乡干部们正在开会。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讲话。他在屋檐下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面前,放着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褡裢,里面全是他要带回云中村的东西。
乡政府的院子中央的花台上,金盏花已经开放。飞舞花间的蜜蜂小小的翅膀弄出大片嗡嗡的声响。
阿巴就坐在那里,望着河对面的山。山坡上,还有很多伤疤一样的痕迹,地震时一切往下坠落,那些往下滑动的东西——树、岩石、泥巴、房子,还有斜挂在山坡上的庄稼地——留下的痕迹,有些正被绿草掩没,有些还依然裸露在那里:深灰色的,浅黑色的。
阿巴要回的云中村还在更上面一些。
地震后,县里已经做好了重建规划。这时,来了地质专家,说云中村坐落在一个巨大的滑坡体上,最终会从一千多米的高处滑落下来,坠入岷江。这个村子的人必须整体搬迁,规避大地震后的次生地质灾害。
阿巴抬头望去,三年过去了,云中村还在上面,还没有滑落下来。
乡政府散会了。
仁钦乡长看见阿巴时,吃了一惊,但他偏偏说:我算过了,舅舅您就该在这几天回来。
你小子以为我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回来。
仁钦把舅舅领到屋里:您精神不太好。
湿气把我的骨头锈住了。
那里的人对你们不好吗?
他们叫我们老乡。几年了,他们还是叫我们老乡。
那是乡亲的意思。
那不是乡亲的意思。要是那是乡亲的意思,他们为什么不叫他们自己人是老乡?
听了这话,仁钦便皱起眉头看着他。
阿巴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自己怎么可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于是,他坐在外甥屋子的椅子上,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见外甥桌子上相框里摆着他母亲的照片。那个头发梳理得光光溜溜,额头上横着三条皱纹,笑容里总带着一点忧愁的女人是他的亲妹妹,仁钦的母亲。地震袭来时,她正在溪边的水磨坊里。她和磨坊一起被一块比房子还大的巨石砸进了地下。连巨石本身也有相当一部分陷入了地下。当时,死的人太多。他们都没有感到太多的痛楚。但现在,就像一把刀割在肉上,他的心头横过一道清晰的痛楚。痛楚来得那么快,犹如一道闪电。去得却那么慢,仿佛一条还未羽化成蝶的毛虫在蠕蠕而动。阿巴心头的痛楚肯定也传到了仁钦那里。他看见一直看着他的外甥眼睛有些湿了。仁钦把视线从舅舅脸上移开,朝向了窗外。
阿巴在心里念出了妹妹的名字。等仁钦转过脸来,阿巴向他投去责备的眼光。
仁钦懂得舅舅眼光中的意思。按云中村人的习惯,一个人不在了,就去了鬼魂的世界。为了死者转往鬼魂世界时没有牵绊,身后留下的东西都要毁弃。
仁钦对舅舅说:我认为一张照片不是牵绊,您,我,才是妈妈在人世间的最大牵绊。
阿巴说:我认为,我认为,你用干部腔调说话,我怎么说得过你。
仁钦笑了:您知道我是干部,我是乡长就好。
仁钦忍受着失母之痛,在云中村担任抗震救灾工作组副组长的时候,就常对阿巴这样说话。
阿巴说:我电话里说的那些,你都给我准备了吗?
他准备离开移民村时,在电话里让仁钦给他准备两匹马,还要配上全副的鞍具。他在电话里对外甥说:都三年多了,我想云中村想得不行,我要回去看看。
仁钦问他:褡裢里装着什么?祭神的法器?祭师的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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